飯盒開啟,裡面是一碗紅豆粥,還冒著熱氣。巧英愣了一下。“軍需處什麼時候開始送紅豆粥了?”
“不是軍需處。”陸懷瑾把筷子遞給她,“桃花巷孫嬸做的。她的手藝在整條巷子裡是最好的——以前家父在蘇城養傷的時候,就是她每天給家父送飯。我今天路過桃花巷,順便請她多煮了一碗。”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她知道是給雲錦坊的鐘大小姐煮的。說你一個人撐著織坊,連日趕工,該喝碗熱粥。”
巧英接過筷子低頭喝了一口。紅豆熬得很爛,放了紅糖,甜絲絲的,和母親煮的味道有幾分像,又不太像。她端著碗繼續吃,陸懷瑾拉過一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疊物資清單,藉著織機旁邊的燈光批閱。兩個人隔著一隻軍用飯盒的距離,各自低頭做各自的事。只有織機旁邊的鐵爐上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混著紅豆粥的甜香,瀰漫在春初微涼的廠房裡。
這天傍晚放學後,周德馨照例收拾了筆記本,慢慢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巧英。“鍾大小姐,上回您說,‘一個人也是課’。這半個月,我一直在想這句話。今天這課不止一個人了——多了幾個。”他頓了頓,“您在織機上織的那匹電光錦,花樣跟上一個節氣不一樣了。是不是新的?”
巧英低下頭,看著織機上已經完成大半的春分紋——燕子銜泥,名“南燕銜枝”。她點了點頭。“是新的。”
周德馨站了一會兒,然後拎著那隻舊布包,佝僂著背慢慢走出廠房。他走得很慢,但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春桃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小姐,他剛才是不是笑了?”
巧英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織春分紋。梭子穿行,絲線起落。圍城還沒破,但城門已經鬆動了。
傍晚,鍾慶堂回到西院。堂屋裡亮著燈,張氏坐在八仙桌前,手裡捏著針線,正在縫一件新夾袍。鍾明軒趴在桌上看畫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一亮。
“哥!你回來了!娘說你這幾天都在鋪子裡忙,連晚飯都不回來吃。”鍾慶堂在母親對面坐下,拿起桌上那件夾袍看了看——針腳密密匝匝,比上一件又密了幾分。“娘,上一件棉袍還沒穿舊,這件不急。”
張氏沒有停手裡的針線。“春天了,棉袍太厚,夾袍剛好。你每天在鋪子裡坐到半夜,回來的時候風涼。慶堂,娘聽說你把城南碼頭的幾家貨棧都壓住了。你巧英妹妹的貨船被你拖了好些天。”
鍾慶堂沉默了一瞬。“娘,生意上的事——”
“娘不是要管你。”張氏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穩,“娘只是想問你——你做這些,心裡痛快嗎?”
鍾慶堂沒有立刻回答。窗外暮色漸濃,堂屋裡只有針線穿梭的細密聲響。“不痛快。但不痛快也得做。爹替渡邊一郎跑了半輩子腿,到頭來只換來一句‘不小心’。我不能再走他的路。鍾家二房的生意,不能一直被人捏在手裡。”
張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縫釦子。“你爹當年也是這樣想的——不想被人捏在手裡。後來他選了渡邊一郎,以為那是出路。你比他聰明,可你走的每一步,別人也都在看著。”
“我知道。”
鍾明軒從畫冊上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哥,爹什麼時候能回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張氏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收拾針線笸籮,沒有說話。鍾慶堂看著弟弟,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明軒,爹做了錯事,得在裡頭待些日子。你在家好好聽孃的話,好好唸書。過幾天哥帶你去運河邊放風箏。”
“真的?”
“真的。”
鍾明軒低下頭,用手指在畫冊邊緣反覆划著。過了一會兒他說:“巧英姐姐上次在祠堂裡說,鍾家的事是鍾家人自己的事。那爹的事,是不是也是鍾家的事?”
鍾慶堂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弟弟——這個虛歲才九歲的孩子在祠堂裡聽見了那句話,記了這麼久。“爹的事,是爹自己的事。我們做好我們自己,就是鍾家人了。”鍾明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畫冊。張氏在一旁安靜地收拾針線笸籮,把碎布頭折得一絲不苟。
同一夜,鍾家東院。巧英擺好碗筷,今晚只有爹、她和巧明圍坐在堂屋裡。飯後巧明把描紅本遞給姐姐檢查,鍾翰文坐過來聊了聊老宅頂上又漏了兩片瓦,打算過幾日請張瓦匠來修。
“巧英,”鍾翰文忽然放低聲音,“鍾慶堂今天在城南碼頭又加了一成滯港費。我下午聽老吳說的。”
巧英點了點頭。“我知道。陸長官的軍用通道還能撐一陣。宋雲瀾從滬上調來的船,也在改走支流。會有辦法的。”鍾翰文沒有再說話,只是往她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巧明在一旁把描紅本小心收進書包,忽然抬起頭問:“姐,陸長官今天是不是又來了?我看見他坐在廠房門口批檔案。”
巧英的手頓了一下。“他來送物資。”
“哦。”巧明歪著頭想了想,“他每次來都坐很久。比宋大哥坐得還久。”巧英沒有回答。她低頭喝湯,耳根微微泛紅。鍾翰文看了女兒一眼,沒有追問,只是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肉。窗外月光並不明朗,雲錦坊的那幾排燈籠正透過巷口隱隱照亮遠處的石板路。她身上還披著那件袖口沾了染劑的軍大衣,衣領上殘留著他的體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