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謀世,卿心歸我》第281章 觀望(1)

作者:雪精靈七·24天前

1939年8月3日,農曆六月十八,蘇城的天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沒有落雨,卻讓人心頭透著幾分沉悶。蘇曼婷從巷口往碼頭西側的庫房走,刻意數著腳下的步子,今日三百七十四步,比昨日少了兩步,只因她心裡揣著事,腳步不自覺快了些。推開庫房厚重的門,屋內的陳設一如昨日,桌案、賬冊、筆墨紋絲不動,牆角的棉紗麻袋封口依舊規整,彷彿昨日的一切未曾發生。

她坐下翻開賬冊,昨日寫下的墨跡已然乾透,色澤比初寫時淡了幾分,透著時光的痕跡。提筆寫下今日日期,筆尖懸在紙頁上,還未落定,門便被推開,昨日的翻譯拎著布包走進來,將布包往桌角一放,語氣平淡:“今日有批貨要入賬,隨我去看看。”

蘇曼婷起身跟上,走到庫房後門,只見一輛板車停在外面,車上碼著幾隻木箱,麻繩捆紮得緊實,鐵釘封死了翻蓋,木箱側面沒有任何標記。她彎腰掃了一眼,直起身問道:“是什麼貨?”

“染料,記‘染料’就行,不用寫種類。”翻譯的聲音不帶波瀾,說完便轉身離開。

蘇曼婷回到桌前,在賬冊上寫下“染料。若干箱”,放下筆時,指尖微微發緊。她心裡清楚,這批染料不走碼頭通道,直接從內巷運來,既不報關也不上冊,背後藏著的貓膩不言而喻。她默默記下板車的來向,還有拉車人鞋面上的幹泥——不是碼頭的溼泥,是風乾後開裂的泥,一看便是從遠路而來。這些資訊,她只記在心裡,絲毫不往賬冊上寫,只是靜靜坐在桌前,等著下一扇門被推開,等著暗流下的轉機。

同日午時,重慶城南染坊裡,巧明坐在織機前,已經推梭織了一個多時辰。今日他的手指愈發熟練,推梭時不再需要低頭確認位置,動作流暢了許多。趙桂蘭從他身後走過,目光落在布面上,開口問道:“織了多少了?”

“沒數,不知道。”巧明頭也不抬,專注地推著下一梭。

“低頭看看布面,它會告訴你織了多少。”

巧明依言低頭,只見布面已經鋪到膝蓋處,紋路比往日齊整了不少。他沒有再數,繼續埋頭織布。趙桂蘭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沒有誇讚,轉身走向廠房另一側,腳步聲在廠房裡迴盪,像是為這逐漸成型的織坊,校準著每一處聲響的落點。

申時的碼頭,江風帶著溼氣吹過,宋雲瀾蹲在貨棚裡,手裡攤著路線圖,將鎮江到安徽的路段反覆勾畫,用鉛筆圈出關鍵節點,旁邊寫下“老趙”二字。摺好圖紙起身,他沿著江邊緩步前行,不遠處一艘船正在靠岸,船尾坐著個穿灰布短褂的人,草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宋雲瀾沒有靠近,只是保持著勻速前行,像是在確認一道無形的門是否還虛掩著,為後續的接應留足餘地。

傍晚的賬房裡,巧英放下手中的筆,拿起暮沉布樣對著燈光細看,布面光澤溫潤,色牢度經得起考驗。陳樹生從門口走進來,語氣帶著幾分欣慰:“十匹暮沉都晾乾了,色牢度測試過了,全沒問題,明天就能打包發貨。”

“買家那邊怎麼說?”巧英放下布樣,目光落在賬本上。

“宋先生傳來訊息,碼頭有人看過樣布,開口要二十匹。”陳樹生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件事,北碚的草該採了,這次採完,能撐到秋天。”

“你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

巧英點了點頭,語氣鄭重:“路上務必小心,五天之後,務必回來。”

陳樹生應了一聲,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春桃問我去幾天,我說五天。”

“那就五天之後,準時回來。”巧英目送他離開,聽著腳步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重新拿起布樣,仔細摺好放進抽屜,指尖觸到抽屜邊緣時,心裡莫名生出幾分踏實,卻也藏著對未知的隱憂。

深夜,巧英坐在燈下,翻開“經緯之心”,筆尖劃過紙頁,記錄下這充滿觀望與蓄力的一天:“1939年8月3日,蘇曼婷在庫房的第二日,記下無標記的染料,記下板車的來向與幹泥,將關鍵資訊藏於心底,在暗流中謹慎觀望。巧明織布愈發熟練,布面漸長,手藝穩步精進。暮沉十匹備好,訂單增至二十匹,染坊的希望在穩步推進。陳樹生後天赴北碚採草,約定五日歸期。張氏的衣裳仍在桌上,等待被拿起。念瑾在窗臺上添了第三根草莖,三根並排,同向而立。”

合上備用本,她沒有吹燈,任由燈光映著窗臺。窗外夜色澄明,廊下的十匹暮沉已收進庫房,窗臺上三根草莖並排立著,每一根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無聲地指引著前路。她靜靜看著,沒有撥動草莖,任由它們守著當下的平靜,也等著未知的風起。

可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庫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翻譯帶著兩個凶神惡煞的人闖進來,指著賬冊厲聲喝道:“這批染料來歷不明,你記了賬,就是同謀!渡邊先生要親自審問你!”說罷便要上前抓人,蘇曼婷猛地起身,將賬冊護在身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門口,心裡清楚,這場觀望的平靜已被打破,衝突驟然爆發,她必須在這兇險的空隙裡,為自己拼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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