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謀世,卿心歸我》第339章 十月的門檻(2)

作者:雪精靈七·11天前

她沒有馬上拆。她先閉了閉眼睛,把那口氣從肺底緩緩吐出來,手指沿著信封的邊沿慢慢滑了一遍,像要把這封信的每一道褶皺都摸熟、記住,然後才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折了三折,摺痕被什麼壓過,有些地方已經快斷了。

她展開來。紙面上只有一行字:

“我沒事。腿傷了,但能走。還在湖南。”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和上一封信一樣,像一份從炮火裡搶出來的口信,只來得及報平安,來不及寫別的——來不及問母親身體可好、兒子長高了多少、家裡那棵黃葛樹的葉子落光了沒有。

章佩瑜站在廊下,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巧英從染坊出來,遠遠看見她像一截被風吹立了很久的竹竿,手裡捏著一張薄紙,整個人凝住不動了。她快步走過去:“伯母,信到了?”

章佩瑜點頭,慢慢轉過頭來。她的臉上沒有淚,眼眶是乾的,嘴唇抿著,可眼窩深陷進去的那一圈陰影比前幾天更重了,像熬了四夜沒睡的人才有的顏色。

“說了什麼?”巧英走近一步。

“我沒事。腿傷了,但能走。還在湖南。”章佩瑜把信上的話念了一遍,聲音像在唸一行再普通不過的字。她的指腹在“腿傷了”三個字上來回摩挲了兩遍,像是在隔著紙頁丈量那處傷到底有多重。然後她將信紙重新摺好,動作很慢,每一折都折得齊整,四角對齊,像在疊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她抬起頭來朝巧英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像雨後雲縫裡漏下來的光,照不暖人,卻到底照亮了一瞬。

“人還在就好。”她說。

她將信摺好,放進旗袍內側那隻貼著心口的暗袋裡。那隻暗袋是她做這件旗袍時特意請裁縫多縫的,起初說是為了出門裝針線方便,可巧英知道,那隻袋子裡從來沒有裝過針線。從蘇城到重慶,從第一封信到這一封,裝進去的,全是一個母親全部的心。

“巧英。”她叫了一聲。

“伯母。”

“扶我一下。”

巧英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章佩瑜的身子輕得嚇人,棉花似的,像一捆被掏空了芯的綢子,風一吹就要散。她抓著巧英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屋裡走。經過天井時她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天。天仍然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匹漂過了頭的藍布,烏沉沉地罩在院子上方。風從牆頭翻過來,帶著遠處江面的溼氣,掀動她的旗袍下襬。

“變天了。”她說。

“是啊,”巧英應道,“怕是要下雨。”

章佩瑜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往前走。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另一隻腳,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太久的事。那四天的等待、四天的門檻、四天的風吹雨打,都像被這短短一行字收住了。她走得很慢,終於從那個坐了太久的門檻上跨了回來,回到屋子裡面,回到她自己的日子裡去了。

念瑾從院牆邊跑過來,手裡捏著一根新折的草莖,藍褲子的膝蓋上沾著泥。他跑到屋門口時放慢了步子,探頭看見章佩瑜正坐在床沿上,便走進去,仰著臉問:“奶奶,我爹的信到了嗎?”

章佩瑜低下頭看著他。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頭頂,掌心覆在他軟而潮的頭髮上,像在量他又長高了多少。“到了。”她說。

“我爹說什麼了?”念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兩粒瞳仁又黑又圓,像剛剝開的桂圓。

章佩瑜蹲下身來,和他平視。她伸出手,輕輕點了點自己右頰上那個淺窩的位置:“你爹說,腿傷了,但能走。”她頓了一頓,又說:“他還說,打完仗就回來。”

念瑾“哦”了一聲,歪著頭想了想,笑了。他右頰上那個小窩露出來,和懷瑾小時候一模一樣。他說:“那我爹就能回來了。”

章佩瑜沒有說話,只是又碰了碰他的頭,然後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念瑾轉身跑向牆根,蹲下來,把那根新草莖放進那隻瓦罐裡,又伸手把所有的草莖都按了按,讓它們立得更穩當些。他數了一遍,抬頭朝屋裡喊:“奶奶,三十三根了!我爹回來,就能看到三十三根了!”

章佩瑜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又輕又穩:“好。等他回來,奶奶陪他一起數。”

念瑾高興地笑起來,又蹲在那裡把剩下的草莖數了一遍。秋風從牆頭翻進來,瓦罐裡的草莖被吹得簌簌作響,像一群擠在一起說話的小人,你挨著我,我靠著你,數不清風裡有幾句話。

巧英站在廊下,看著念瑾蹲在牆根下的背影,又偏過頭看了看章佩瑜屋裡那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像一條窄窄的路,鋪在門檻內外之間。她忽然覺得,這個秋天雖然冷得早,雖然等得苦,可到底還是留下了一點念想,像一匹布織到最緊的地方,眼看著經線要繃斷了,可最終還是被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了一寸。

宋雲瀾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他沒有說話,只將一件薄薄的披風搭在她肩上。披風上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隔著衣料滲進她的肩胛。巧英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輕聲說:“雲瀾,懷瑾的信到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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