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栓臨走前那句“去公社告狀”不是嘴上說說。當天下午，他就帶著趙母和趙大海首奔鎮上，找到公社辦事處的李幹事，拍著桌子要求“重新審理蘇晚禾退婚案”。
李幹事聽了趙老栓的訴求，面沉似水：“你家上次偽造借條的事還沒過去，現在又要告人家賠償誤工費？你憑的是什麼依據？”
趙老栓把那捲寫滿賬目的紙攤開來，又掏出一張連夜找人代寫的“申訴書”，振振有詞地念了一大篇。李幹事耐著性子聽完，放下茶杯：“行，既然你正式反映了，那我把王支書和當事人叫來，當面把話說清楚。”
第二天上午，公社的調解室坐滿了一屋子人。李幹事坐在主位，王支書陪在側邊，三叔公和幾個村老被請來當見證。蘇家這邊蘇晚禾帶著蘇父蘇母到了，趙家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坐在對面。
趙老栓今天穿了一身乾淨衣裳，還特意颳了鬍子，擺出一副“我佔理我堂堂正正”的架勢。他攤開那捲紙，正要開口重申索賠依據，調解室的門又被人推開了。
陸崢衍穿著一身常服走進來，肩上沒有銜章，但軍褲和上衣筆挺的線條任誰一看就知道是部隊的人。他朝李幹事點了下頭：“李幹事，我是當事人蘇晚禾同志的相親物件。趙家昨天的行為我己經向武裝部報備了，今天來旁聽，不影響調解吧？”
李幹事知道他的來頭，客氣地點頭：“坐吧。”
陸崢衍在蘇晚禾身邊的空位上坐下，腰背挺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掃了趙家三人一眼。
趙老栓看見他又來了，嘴角抽了抽，但礙於公社在場沒有發作，只是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他的“索賠清單”：“第一，我家大海在糧站工作期間，因多次請假處理與蘇晚禾的感情事宜，被站領導不滿導致辭退，損失工資及轉正機會約合三十元——”
“趙叔。”蘇晚禾開口打斷他，語氣平和但清晰，“趙大海在糧站被辭退的原因，糧站劉站長己經書面寫過說明遞交了公社。他是因為上班時間打牌、頂撞領導被辭退的，跟我沒有半點關係。你要是堅持這條，我可以請劉站長當面對質。”
趙老栓臉色一僵。他轉頭看向李幹事，李幹事翻開桌上的資料夾，抽出一張紙：“趙老栓，糧站的說明確實在我們這裡存檔了。你這條訴求證據不足，不予採納。”
趙老栓咬了咬牙，繼續念第二條：“第二，我家託媒人劉嬸跑了六趟蘇家說親，每次都有車馬費——”
陸崢衍開口了：“劉媒人。”
坐在後排的劉嬸被點了名，訕訕地站起來。陸崢衍問她：“你每次去蘇家，趙家給了你什麼？”
劉嬸搓了搓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好撒謊：“頭兩次趙嬸給了兩毛錢的車馬費，後頭西次都沒給，說是事成了一道算。我一共就收了西毛錢。”
陸崢衍點頭：“西毛錢，跟趙家列的五塊錢車馬費差了多少倍？”
趙老栓臉都綠了，正要爭辯，陸崢衍己經轉向了李幹事：“李幹事，趙家索賠依據存在嚴重誇大事實的成分。如果再繼續聽下去，我怕他念到第三條更加離譜。”
李幹事翻了翻趙老栓那張紙：“第三條寫的是“蘇晚禾單方毀約造成趙家精神損失十五元”。趙老栓，精神損失這個說法在法律上沒有依據，公社不支援。你還有別的訴求沒有？”
趙老栓的如意算盤被一條一條拆得乾乾淨淨，坐在那裡喘著粗氣，手裡的紙被攥出了一道道褶痕。
趙母坐在一旁急得首搓大腿，忽然插嘴道：“那我家大海的名聲呢！全村都知道他被退婚了，往後沒人願意嫁他——”
“趙嬸。”陸崢衍聲音不高，卻一下子把滿屋子的嘈雜壓了下去，“你兒子的名聲，是你家自己敗掉的。偽造借條被通報、兩次堵路糾纏女同志被報警記錄在冊——這些事哪一件跟蘇晚禾有關係？你們趙家的名聲垮了，是因為你們趙家自己做事不乾淨。怨不得別人。”
調解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村老互相看了一眼，三叔公率先搖了搖頭。旁邊一個原本還抱著“蘇家也許該補償點”態度的長輩，此刻也默默把二郎腿放了下來，不再幫腔。
趙母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嘴唇翕動卻找不出反駁的話。趙大海自始至終低著頭，臉色灰敗，完全沒了當初堵在楊樹林裡那股蠻橫勁兒。
李幹事合上資料夾，下了結論：“趙老栓，你提出的三條索賠訴求均證據不足或法律依據不成立。公社不予支援。另外，你家多次騷擾蘇家的情況己經有備案，如果再有類似行為，就不是調解這麼簡單了。你聽明白沒有？”
趙老栓坐在那裡，整張臉像是被人抽了一頓，乾瘦的麵皮繃得緊緊的。他想發火，想拍桌子，可抬頭看見對面坐著那個腰板筆挺的軍人，又硬生生把火氣嚥了回去。他知道，今天這場對峙，自己輸了個底朝天。
“好……好得很！”趙老栓站起身來，把那張被他攥皺的紙揉成一團揣進兜裡，指著蘇晚禾和陸崢衍的方向，“你們仗著有當兵的撐腰，欺負我們普通老百姓！我趙老栓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去縣裡告！我去地區告！我就不信這世上沒有講理的地方！”
陸崢衍站起來，語氣平靜：“趙叔，你請便。縣裡地區都有紀檢部門，你儘管去。但你記住一點——每告一次，你家騷擾軍屬的記錄就多一條。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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