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部那場公開談話之後,趙大勇在大柳樹底下的“酒席”再也擺不起來了。他白天很少出門,偶爾出來買酒也是低著頭匆匆來去,原先跟在他屁股後頭附和的那幾個閒人見勢不妙,嘴也閉得嚴嚴實實。
但蘇晚禾知道,趙大勇這種人不會被一張借條和幾句當眾問話就徹底摁死。他縮回去不是因為認輸,是因為面子暫時掛不住。等他緩過這口氣來,指不定要搞出什麼花樣。
果然,沒過兩天就開始有了新動靜。
先是從井臺傳出來的。蘇晚禾照常去打水,發現井沿上那塊泥漿雖然被王支書讓人清理乾淨了,但水桶放下去打上來的水帶著一股渾濁的土腥味,比平時渾了不少。她低頭往井裡看了看,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泥沙,像是有人趁夜裡往井裡倒了半桶髒水。
蘇晚禾沒有聲張,把水桶裡的濁水澆了菜園子,轉身回家取了靈泉水燒開做飯。但這件事她記下了,當天下午就去找了住在井臺旁邊的陳家婆婆。
陳家婆婆七十多歲,耳不聾眼不花,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門口曬太陽。蘇晚禾拎了一包點心去串門,聊了半盞茶的工夫,陳家婆婆便把這兩天夜裡聽到的動靜說了出來:“前天后半夜,我聽見井臺那邊有腳步聲,窸窸窣窣的,還聽見潑水聲。我以為是哪個起夜的,就沒起來看。”
蘇晚禾又問:“婆婆,您聽出那腳步聲是誰的沒有?”
陳家婆婆眯著眼想了想:“腳步有點重,拖拉著走的,不像年輕人。倒像是……趙大勇那種身板的,他那雙膠底鞋走路就是這個動靜。”
蘇晚禾點了點頭,謝過陳家婆婆,把點心留下,起身走了。
她沒去找趙大勇對質。井裡的水渾了幾天又自己清了,對方大概只潑了一次。但這件事讓她確認了一件事:趙大勇表面縮回去了,暗地裡還在使絆子。他不敢公開鬧了,就改成夜裡偷偷摸摸搞小動作。
緊接著第二件事發生在菜園子。她種的那片青苗被人從籬笆外面踩斷了好幾棵,踩痕歪歪扭扭,不像是不小心的,倒像是故意走進去跺了幾腳。蘇晚禾蹲在菜畦邊查看了腳印形狀——膠底鞋,尺碼比趙大海的略大,跟陳家婆婆描述的“趙大勇那種身板”對得上。
她把踩壞的青苗拔了重新補種,然後把剩下幾天的苗用靈泉細細澆了一遍,不到三天就補全了。
這段時間蘇母多少察覺到了異樣,但她閨女每天該幹嘛幹嘛,臉上連一丁點煩躁都看不出來,蘇母便也慢慢放了心。
真正讓趙大勇徹底坐不住的是第西天。
蘇晚禾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她去了一趟趙大勇家隔壁的張嬸家串門,帶了一包從鎮上買來的細點心,坐下來聊了小半個時辰。聊的內容不鹹不淡,無非是今年春旱、供銷社新到的布、家裡雞下了幾個蛋。但這件事落在趙大勇眼裡,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張嬸的婆婆跟趙大勇家因為宅基地的事吵了兩年,兩家至今還隔著一條三指寬的牆縫互不搭腔。蘇晚禾跟張嬸家走動,在趙大勇看來就是在“拉攏他的對頭”。
當天傍晚趙大勇就從院子裡探出幾次頭,隔著牆縫偷聽隔壁的動靜。他婆娘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坐在門檻上冷著臉說了句:“你惹她幹嘛?人家連趙大海都收拾了,你比趙大海強多少?”
趙大勇被他婆娘這句話噎得半天沒喘上氣來。他蹲在院子角落,把一根菸抽完了又點一根,菸頭在暮色裡明明滅滅。趙大勇心裡窩著一團火,那團火在村支部被澆了一次,在井臺和菜園子的小動作裡又攢回來一些,但今天看見蘇晚禾跟張嬸家說說笑笑的樣子,那團火重新燒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覺得光靠自己成不了事。蘇晚禾太精了,他那些小動作她全當沒看見,可她隨手跟張嬸家走動一下,就能讓他脊背上冒出冷汗。
得有更厲害的人來對付她。
趙大勇把菸頭摁滅在牆根泥地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他婆娘在屋裡又問了一句“你幹啥去”,他沒答話,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暮色裡他沿著村道往趙家那個方向走。趙家的院門緊閉著,裡面黑黢黢的沒有點燈。趙大海還沒從拘留所回來,趙老栓白天劈完柴就睡了,趙母一個人坐在灶房裡發呆。趙大勇在院門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趙母那張憔悴的臉從縫隙裡露出來,看見是他,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讓開了身子:“進來吧。”
趙大勇閃身進了院子,在門檻邊蹲下來。兩人面對面坐著,灶房裡一燈如豆,把兩張被日子磨得粗糲的臉照得明暗交錯。
趙母先開了口:“你也栽她手裡了?”
趙大勇沒吭聲,但臉上的表情己經說明了一切。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牙縫裡那口煙味嚼了又嚼,悶聲道:“她太厲害了。一個姑娘家,怎麼什麼都能算到?”
趙母冷笑了一聲:“你也知道厲害了吧。我家大海栽進去的時候我就說了,那個丫頭己經不是從前那個悶葫蘆了,她背後肯定有人指點。不是那個當兵的,就是她家有什麼人在幫她。不然她一個退了婚的姑娘哪來的底氣?”
趙大勇側過頭來:“那你有什麼打算?大海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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