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蓮辦事利索，第二天傍晚就來敲門了。她進屋先把門帶上，壓低聲音道：“晚禾，你給的那團泥我拿回去跟我家菜地邊上的泥比過了。院牆後面那排房子，只有小吳家院子角落的泥是那個顏色的——偏紅，摻著碎草屑，跟窗臺上那團幹泥一模一樣。”
蘇晚禾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擦了擦手：“確定？”
“確定。”張秀蓮說，“我還特意去她家院牆外面走了一趟，她家牆角排水溝裡的泥巴就是那個成色。整個家屬院就她家那塊土偏紅，別的都是黃灰色。”
蘇晚禾點了點頭，把炒好的菜蓋好放在灶臺上保溫：“秀蓮姐，今晚幫我個忙。九點以後，我家院牆外頭要是有什麼動靜，你別出來，也別出聲。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張秀蓮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拍了拍她胳膊：“行。你自己當心。”
張秀蓮走了之後，蘇晚禾關好院門，把晚飯做好等陸崢衍回來吃了，收拾了碗筷。陸崢衍今晚有夜訓任務，吃完飯就走了，出門前叮囑她早點睡。蘇晚禾應了，等他走遠之後，她把院門閂好，進了灶房。
她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衣裳，是她從老家帶來的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料子普通但洗得乾淨，疊整齊了放在顯眼的位置。她又拿了一塊舊枕巾疊在衣服上面，看起來就像剛收下來的、還沒來得及放進櫃裡的“好東西”。
然後她把灶房的燈熄了，坐在灶臺角落的黑暗中，透過窗戶的縫隙盯著院子裡的動靜。
夜風穿過白楊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營區偶爾傳來換崗的口令聲，家屬院裡漸漸安靜下來，各家的燈火一盞接一盞滅了。到了九點半左右，整排平房的窗戶基本都黑了。
蘇晚禾沒有動。靈泉溫潤的氣息從掌心蔓延到西肢，讓她在黑暗中的感知比平時敏銳了幾分，夜風裡細微的聲響、牆根下小蟲的鳴叫，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她耳朵裡。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院牆外頭那個矮坡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踩踏聲——像是有人踩著鬆軟的泥土爬上了坡沿。蘇晚禾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身體沒有動，呼吸也放得極輕。
矮坡上傳來細微的衣服摩擦聲，緊接著一隻手從院牆邊緣伸下來，朝晾衣繩的方向摸索了一下。第一下摸空了，那隻手頓了頓，又往左偏了偏，碰到了一件軟軟的東西，便往下扯。
蘇晚禾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她沒有點燈，只是拉開灶房的門走到院子裡，在月光下站定，面朝矮坡的方向，聲音平穩清亮：“誰在那邊？”
那隻手猛地縮了回去。矮坡上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緊接著是慌忙起身時踉蹌踩滑的聲響，泥土簌簌往下掉。一個黑影從矮坡邊緣匆匆縮下去，想跑。
蘇晚禾三步並兩步走到院牆邊，抬手扣住了那條從院牆上飛快收回去的手腕。那隻手腕細瘦，皮膚微涼，指縫間還夾著半截她故意放在晾衣繩上的舊枕巾。她攥緊了，沒有松：“下來。”
黑影在矮坡上掙扎了幾下，但那隻手腕被蘇晚禾扣得死死的，越掙越疼，最終不得不順著她的力道從矮坡上滑了下來。月光照在那張臉上，蓬亂的頭髮、驚恐瞪大的眼睛、嘴角因為緊張而微微抽搐著——是小吳。
她手裡攥著半截枕巾，腳上穿著一雙沾滿紅泥的軟底布鞋，褲腿上也糊了同樣的紅褐色泥巴。她跌在蘇晚禾家院牆外側的泥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嘴裡語無倫次地往外蹦：“我、我路過……我什麼也沒拿……我就想看看……”
蘇晚禾鬆開她的手腕，退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吳嫂子，你在我家院牆外頭，手裡攥著我家的枕巾，腳上踩著我家的泥。你說是路過，路過到這裡需要上矮坡？”
小吳的嘴巴張了張，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慌的。她從地上爬起來想跑，蘇晚禾沒有攔她，只是對著她的背影說：“吳嫂子，你要是今晚跑了，明天我就去找管事阿姨正式報案，到時候事就不是咱們私下能解決的了。你要是現在跟我進去坐一會兒，咱們還能好好說。”
小吳跑了兩步又停住了。她站在月光裡，肩背劇烈起伏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轉過身來。那張臉上淚痕交錯，嘴唇哆嗦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但她的腳沒有再邁步。
蘇晚禾推開自家院門，側身讓開門口的路：“進來吧。”
小吳低著頭走進院子的時候，隔壁張秀蓮家灶房的燈忽然亮了。張秀蓮披著外衣走出來，隔著院牆看了一眼，看見小吳站在蘇晚禾家院子裡的月光下，手裡還攥著半截枕巾，便沒有多問，轉身回去披了件厚衣裳往家屬院東頭去了。
蘇晚禾在院子裡的小凳上坐下，沒有讓小吳進屋。她給小吳倒了杯水放在她旁邊的矮桌上，語氣平靜：“吳嫂子，你先別抖。慢慢說，你今晚來做什麼的？”
小吳站在院子中央，攥著枕巾的手指骨節發白。她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像是終於崩斷了某根弦，矮下身蹲在牆根底下，把臉埋進膝蓋裡悶聲哭了起來。
“是……是劉嫂子讓我來的……她說你燒了上次那張表格的事還沒完，說讓我給你點顏色看看……我、我本來不想來的……可她說了，我要是不聽她的，往後我家那口子評先進的事她就壓著不批……”
蘇晚禾聽著，沒有打斷她，也沒有追問細節。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白楊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動著。遠處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幾個人踩著水泥路往這邊趕的動靜。
片刻後，院門口出現了兩個身影。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盤著髮髻的阿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裝，面容嚴肅。她是家屬院管紀律的王主任，平日不常露面，但一旦出面就是正事。張秀蓮跟在後面，朝蘇晚禾遞了個“人我請來了”的眼神。
王主任在院門口站定，目光在院子裡的情形上掃了一圈——月光下蹲在牆根哭的小吳、她手裡攥著的枕巾、腳上的紅泥，以及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平靜的蘇晚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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