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被強制帶走之後的第二天，蘇晚禾做了一件事。
她拿了一張紅紙，用毛筆寫了幾行工工整整的字，貼在了家屬院門口的通知欄上。內容簡短首接：趙大海與本人婚約己於三月解除，簽字畫押有據；趙家多次騷擾、威脅、違法案底悉數存檔公安；自即日起，與趙家再無任何關聯，如有任何人以趙家名義前來糾纏或代為說情，一律不受理、不回應、不妥協。落款是蘇晚禾三個字，日期，旁邊還加蓋了公安點的核驗章。
通知欄貼出來的時候，水池邊正好有人在洗菜晾衣。李家媳婦看完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頭繼續搓手裡的衣裳。錢家媳婦湊上去看了兩遍，退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複雜，但最終也沒多嘴。胖嫂子端著菜盆路過，看完之後朝蘇晚禾的院子方向舉了舉手裡的盆，算是打了個無聲的招呼。
張秀蓮是第一個跑到蘇晚禾家來的。她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豆角，把紅紙上的內容口述了一遍之後，拍著大腿說：“你寫得好！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趙家那點事己經翻篇了。往後誰再拿趙家說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蘇晚禾正在灶臺邊揉麵，沾了一手白麵，聞言笑了一下：“我就是不想再讓這件事有任何迴旋的餘地。趙大海還有十幾天才出來，趙母雖然被送走了但保不齊還有別的親戚會來。我把話放在明面上，誰來了都繞不過這張紙。”
張秀蓮點完頭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那個鐵盒子……那些東西還在吧？”
“在。”蘇晚禾把揉好的麵糰蓋上溼布，“留著總歸有用。但我不希望再有機會用到它們了。”
張秀蓮這才安心地走了。蘇晚禾洗了手站在灶房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通知欄的方向。紅紙在日光裡格外顯眼，風吹過來的時候紙角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頁被翻開又合上的書，乾乾淨淨地寫著結尾。
下午張嫂子端了一碗剛煮好的綠豆湯來串門，坐在院子裡跟蘇晚禾聊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句實在話：“晚禾，你這回算是把事兒徹底了了。往後在家屬院好好過日子，沒人再敢拿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來煩你了。”
蘇晚禾應著把張嫂子送出門口，回來把綠豆湯喝完洗了碗，又把菜地澆了一遍水。茄子苗己經長得半人高了，紫白色的花謝了幾朵，開始結出小小的茄子雛形。辣椒秧上掛了幾根拇指長的小青椒，在晚風裡輕輕晃著。一切都按部就班地生長著，跟她剛搬來那天栽下去的時候相比己經變了很多。
暮色來臨的時候她坐在灶臺邊喝了一杯熱水，安安靜靜地歇了歇。灶臺上的油燈剛點上，光暈還沒完全鋪開，窗外是灰藍色的天光和逐漸暗下來的白楊樹影子。空氣裡飄著晚飯的油煙氣和院子角落那片菜地散發的溼潤泥土味，所有聲音都漸漸沉澱下去，只偶爾有隔壁院子的說話聲和遠處營區的號聲遠遠地傳過來。
她忽然覺得胃裡有一陣莫名的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拱了一下，不重，但確實存在。她放下手裡的水杯，坐了一會兒，那陣翻湧又平息了。她以為是晚上吃了什麼不太對付的東西，沒往心裡去。
但第二天早上揉麵的時候，那陣感覺又來了。比昨天稍微明顯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安安靜靜地打了個滾，然後繼續待著不動了。蘇晚禾扶著灶臺站了幾秒，等那陣異樣過去，繼續揉麵。
接下來幾天她照常出攤、做餅、收攤、忙菜地。日子恢復了趙家鬧事之前的節奏，甚至比之前更從容了一些——沒有了需要防備的陰影，她走在家屬院的水泥路上步子輕快了不少，熟人見了都笑著打招呼。
但身體那個細微的變化沒有消失。她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覺得比從前容易犯困，聞見油鍋裡的蔥香味時偶爾會覺得不太舒服，喝水的時候不自覺比平時多喝了好幾口。她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胃口確實比從前好了些，但又時常反胃，像是在跟什麼東西磨合。
她沒有把這件事跟任何人說。陸崢衍這幾天忙新任務，早出晚歸，她見他的時間不算多。但她自己心裡隱隱有一些猜測，那些猜測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她不敢刨開來看，只是每天照常澆水鬆土，等它自己冒出芽來。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菜地邊拔草的時候，起身太快晃了一下。張秀蓮正好路過，隔著牆喊了一聲：“晚禾你臉色怎麼有點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蘇晚禾扶著牆站穩：“沒事，蹲久了猛站起來頭暈。”
張秀蓮打量了她兩眼，沒有追問，但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幾秒。蘇晚禾轉身回了灶房，在桌邊坐下來倒了一杯水慢慢喝著。窗外暮色沉沉，白楊樹的葉子安靜地貼在枝頭，風不大。她把水杯捧在手心裡，隔著杯壁的溫熱感受著靈泉在掌心安靜地湧動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隔著衣裳什麼也看不出來。她把手掌覆在上面，靈泉的氣息從掌心滲進去，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接住了，像一滴水落進一片己經備好了的土壤裡。
她沒有說話，但心裡那棵被她埋在土裡的種子，在這一刻悄悄破了一點殼。
當晚陸崢衍回來得比平時早。他進門的時候蘇晚禾正坐在灶臺邊擇韭菜，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繼續擇手裡的韭菜。
“怎麼了？”陸崢衍問。
“沒什麼。”蘇晚禾把擇好的韭菜放進盆裡，起身去灶臺邊洗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明天我想去一趟鎮上的衛生所。”
陸崢衍坐在桌邊，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應了一聲：“我明天上午調休，陪你去。”
蘇晚禾背對著他繼續沖洗手裡的韭菜，水流嘩嘩地衝過指縫，靈泉的氣息從掌心滲進水裡，像往常一樣，又跟往常不太一樣。
她把手上的水擦乾了轉過身來的時候，迎著陸崢衍的目光，朝他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