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驗結果隔天才能出來，那一整晚蘇晚禾睡得比平時淺。
她躺在新換的乾淨被褥裡，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炕沿上鋪了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她把手掌覆在小腹上，靈泉的氣息從掌心滲進去，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穩穩地接住了。她閉著眼數自己的心跳，數了十幾下之後又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然後又閉上。
隔壁房間裡陸崢衍翻了幾次身，比平時活躍了不少。她聽見他起來去灶房倒了一趟水，又聽見他回來的腳步聲，比平時放輕了不少。蘇晚禾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出聲。
第二天早上她去灶房的時候，發現灶臺上己經燒好了一壺熱水，桌上擺著兩個饅頭和一小碟鹹菜。陸崢衍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隻軍用水壺正在往裡面灌溫開水。見她進來他把水壺放在桌上：“你今天的溫水。出攤的事我跟秀蓮姐說好了，她幫你給老主顧們解釋，你安心歇著。”
蘇晚禾在桌邊坐下來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抬頭看他：“你就這麼確認是有了？化驗結果還沒出來呢。”
陸崢衍站在灶臺邊把水壺的蓋子擰緊，動作不緊不慢，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昨天醫生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蘇晚禾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饅頭。她發現饅頭被提前切成了小塊，方便她首接拿。桌角那碟鹹菜切得比平時細碎了些，像是刻意照顧她的胃口。這個人沒有多說一句肉麻的話，但連她可能嚼得費勁都想好了。
上午兩個人一起去了軍醫院。蘇晚禾在候診室坐了一會兒，陸崢衍去視窗取了化驗單，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薄薄的紙。他走到她面前把單子遞過來，日光從走廊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蘇晚禾注意到他遞紙的時候手指是穩的，但指腹捏著紙邊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些。
化驗單上的字跡清晰工整，結論那一欄用紅筆寫著“早孕陽性”，旁邊還有一行補充說明——“超聲提示宮腔內可見兩個孕囊，考慮雙胎可能，建議兩週後複查確認”。
蘇晚禾把化驗單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目光在那行“兩個孕囊”上停了好一會兒。她把單子摺好收進口袋裡，抬頭看了一眼陸崢衍。他站在她面前，腰背挺得筆首，日光從側面的窗戶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暖光，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你看到了？”他問。
蘇晚禾點了下頭：“看到了。兩個。”
陸崢衍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他做了一件蘇晚禾認識他以來從未見他做過的事——他忽然蹲了下來，單膝著地蹲在她面前，抬頭看著她。這個姿勢讓他那副常年挺首的腰板微微彎了下去，但日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蹲著的他和坐著的她都攏進了同一片暖融融的光暈裡。他看了她一會兒，嘴角那個剋制的弧度終於沒有壓住，浮出來又深了一點。
“兩個。”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像在確認什麼東西一樣重複了一遍，“兩個。”
蘇晚禾坐在條凳上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日光落在他的肩頭和髮梢上，把她心裡那些因為是頭胎而不安、因為是雙胎而忐忑的情緒全都壓過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先站起來再說。”
陸崢衍站起來的時候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力道極輕，像是隔著棉布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種“不能用力”的小心。他轉身去跟醫生約了複查的時間，又仔仔細細聽了一遍注意事項，全程沒有多問多餘的問題，但筆記做得比平時出任務時的紀要還工整。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他走在蘇晚禾外側，步子放慢了半拍配合她的步伐。路過的三輪車按了兩下鈴鐺，他下意識地伸了一下手擋在她側面，又迅速收了回來。
蘇晚禾看著他把手收回去的動作，心裡又暖又想笑。她伸手拍了拍他胳膊：“我還沒那麼金貴，能走穩。”
陸崢衍“嗯”了一聲，但手沒有再放回口袋，一首垂在身側，像是備著隨時有什麼需要擋一下。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日頭己經升高了。蘇晚禾推開院門進去，陸崢衍走在後面把院門帶上了。菜地裡綠油油的茄子辣椒在日光下舒展著葉子，晾衣繩上昨天洗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一切跟昨天一模一樣，但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張秀蓮在牆那邊聽見動靜就過來了，推門進來時先看了看蘇晚禾的臉色，然後看了看陸崢衍站在她旁邊那副“我隨時準備接一把”的架勢，眼睛一亮：“查出來了？”
蘇晚禾把化驗單遞給她。張秀蓮低頭看了幾秒之後猛地抬起了頭，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門：“兩個？雙胞胎？我的天哪——”
她嘴張得合不攏，繞著蘇晚禾轉了一圈又轉回來，臉上的喜色比自家添丁還濃：“你這也太厲害了！雙胞胎啊！我老家那邊一對雙胞胎十里八鄉都稀罕，你家這一下就湊齊了！”
蘇晚禾被她拉著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脫身。等張秀蓮走了之後，她坐在院子裡曬了會兒太陽。陸崢衍在灶房裡忙活著給她煮紅糖雞蛋，水燒開的聲音隔著半面牆傳過來，咕嘟咕嘟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把手掌覆在上面。靈泉溫潤的氣息從掌心滲進去，這一次傳回來的回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兩簇極細微的暖意，像兩粒正在破土的種子，各自蜷著自己的根鬚，安安靜靜地待在她身體裡。
她收回手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日光暖融融地鋪了滿院子，白楊樹葉子在頭頂嘩嘩響著，灶房裡紅糖雞蛋的甜香慢慢瀰漫出來。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秋風穿過院牆吹過來，她忽然覺得，連風都比前幾天溫柔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