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海在楊樹底下蹲了一夜。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他就站了起來,靠著樹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把帆布包拍了兩下撣掉露水,然後朝家屬院大門口走去。
值班的警衛攔住了他,問了幾句姓名來意,又進屋打了個電話。片刻後警衛出來說“陸副團的家屬讓你進去”,趙大海在門口站了兩秒,攥了攥帆布包的帶子,然後低頭走了進去。
他沿著水泥路走到蘇晚禾家院門口的時候,門己經開了半扇。蘇晚禾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手裡端著一碗溫水。她今天穿著件淺色的棉布褂子,隆起的肚子讓她坐著的姿勢比從前靠後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安穩而舒展。院牆根下的菜地裡綠油油一片,辣椒秧上掛著幾根小辣椒,晨光從白楊樹葉子間漏下來,在她肩頭鋪了一地細碎的光點。
趙大海在院門口站住了。他隔著那道半開的門看著坐在灶房門口的蘇晚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子眼乾澀得厲害。他張了幾次嘴,最後擠出兩個字:“晚禾。”
蘇晚禾端著水杯沒有站起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眼眶凹陷,嘴唇乾裂起皮,舊帆布包的帶子磨得起了毛,褲腿沾著趕路蹭的泥灰,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終於落地但己經枯了的葉子。
“你進來吧。”她說,語氣不冷不熱。
趙大海跨進院門,在院子中央站定。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叉腰或者往前逼近,而是站在日光裡微微低著頭,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攥得發白。
“晚禾,”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就是來跟你說幾句話。我說完就走。”
蘇晚禾沒有打斷他,端著水杯等他說下去。
趙大海低著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始說話。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眼裡往外掏:“我……我知道錯了。去年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堵你、不該讓你退婚、不該讓我媽去你家鬧。你走了以後我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家裡日子越過越差,我爹腿疼得下不了地,我媽也老了不少。我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以前的事……我以前不知道自己那麼混蛋。”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你那個鐵盒子裡的東西我都知道,我做過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糧站的工作沒了,在村裡也抬不起頭。你日子過得好,你男人升了官,你肚子裡的孩子也快生了……我就是來跟你說聲對不起,然後我就走,再也不來找你了。”
他說完之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晨光從白楊樹葉子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輕輕晃動著。蘇晚禾把水杯放在膝蓋上,看著站在院子中央低著頭的趙大海,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曬了很久的深水。
“趙大海,”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說完了?”
趙大海點了下頭。
蘇晚禾把手裡的水杯放在旁邊的矮桌上,扶著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來。她站首了看著他的時候,日光正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隆起的肚子輪廓描出一道圓潤的弧度。她開口說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的空氣裡: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聽了。你說你錯了,你說你道歉。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今天來道歉,是因為你真的知道自己錯了,還是因為你看見我過得好、你過得不好?你從前堵我、翻我家窗戶、帶著刀追到駐地來鬧事的時候,你心裡想的都是“她憑什麼不跟我”。現在你蹲在楊樹底下等了一夜來道歉,你心裡想的究竟是“我對不起她”,還是“我要是當初沒做那些事該多好”?”
趙大海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被堵住了。
蘇晚禾看著他,聲音平穩得幾乎不帶情緒:“你後悔是因為你發現自己失去了一個本來可以擁有的好日子,不是因為你覺得傷害了誰。你從頭到尾想的是你自己。你的道歉是真心話還是不甘心,你比我清楚。”
趙大海站在院子裡,日光曬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踩在腳下。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只發出一個極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音節:“我……”
“你走吧。”蘇晚禾重新在凳子上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剛才說走完就再也不來了。我希望你說到做到。”
趙大海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塊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的水泥地面,帆布包的帶子己經被他攥得變了形。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他經過院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腳步拖沓而沉悶,沿著水泥路往家屬院大門的方向走去。
蘇晚禾坐在灶房門口,端著水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白楊樹的陰影盡頭。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追上去說什麼。晨風穿過院子把晾衣繩上的被單吹得鼓起來又落下,遠處營區的軍號聲悠揚地響了一陣,然後停了。菜地裡的辣椒秧在日光下舒展著葉子,幾根小辣椒掛在枝頭被風輕輕搖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水杯,溫水還溫著,杯壁透過來的溫度把她的掌心暖得恰到好處。肚子裡的兩簇暖意今天早上格外安靜,像是在聽她把那段話說完之後鬆了一口氣。她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肚皮,感覺到左邊那簇暖意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她把水杯喝完,站起來準備去灶臺邊燒水。走了兩步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水泥路上空蕩蕩的,趙大海的影子己經徹底消失了。她收回目光,繼續走向了灶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