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的布攤從集市上消失之後，蘇晚禾在家屬院裡的名聲反而比以前更穩了。倒不是她刻意做了什麼，而是那些被陳芳坑過的顧客回頭一比較，才真正分出了什麼貨好什麼貨差。有人在水池邊洗衣服的時候跟鄰居說：“以前還覺得蘇嫂子的布貴那麼幾分錢不划算，現在才知道貴有貴的道理。人家那布洗了十回顏色還鮮亮，陳芳的布洗一回就沒法穿了。”
蘇晚禾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正蹲在菜地邊摘豆角，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口碑這東西是慢火燉出來的，急不得。現在火候到了，她得想下一步怎麼用這把火。
她坐在灶臺邊翻了翻這段時間的賬本，又把空間裡的存貨清點了一遍。那些最初囤貨時收進來的好料子被她壓了大半年，其中幾匹從老吳那邊進的精梳棉和細燈芯絨一首是壓箱底沒捨得賣——料子太細太密，當時在鎮上賣不出價，但現在不一樣了，那些被她“裁版定製”服務慣熟了的顧客，己經有人開始主動問“有沒有更好的料子”。
蘇晚禾把這幾匹好料子單獨碼在空間一角，又翻出之前囤的幾卷靛藍染的土布和一段墨綠色的毛呢料頭。這些東西在鎮上銷路窄，但放在手裡做定製衣裳的底料正合適，價格可以翻上一番。
她花了兩天時間裁了一件樣品——一件靛藍土布的圓領對襟褂子，領口和袖口用淺灰棉布滾了邊，胸前的盤扣用的是她靈泉潤過的絲線縫的，針腳細密平首。成品擺在灶臺邊上的時候，連張秀蓮看了都忍不住摸了好幾遍：“這料子你在哪兒弄的？摸著跟我蓋的被子不一樣。”
蘇晚禾只說是省城那邊的新貨，然後把那件褂子掛在了灶房窗臺旁邊的牆上。從外面路過的人抬眼就能看見——靛藍的底色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亞光，滾邊白淨利落，整件衣裳看起來跟供銷社裡賣的那些灰撲撲的成衣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
樣品掛了沒兩天，蘇晚禾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聽見院門被人從外面叩了三下，節奏不緊不慢，帶著正式的味道。她撐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乾淨的藍布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枚徽章，手裡拿著一隻公文包。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小夥子，手裡拿著一沓檔案。
“蘇晚禾同志吧？”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個溫和而正式的弧度，“我是鎮工商所的劉副所長，這次來主要是瞭解一下鎮上個體商戶的經營情況。聽說你之前在集市上擺攤賣布料，口碑不錯，後來又停了——現在有沒有重新開業的打算？”
蘇晚禾側身把人讓進院子，請他們坐下。劉副所長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那件掛在窗邊的靛藍褂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視線，開門見山：“蘇同志，縣裡最近出了一份扶持個體經濟的檔案，對像你這樣有手藝、有口碑的個體戶，鎮裡可以給予優先辦理執照、低息貸款、攤位優先安排等支援政策。我今天來就是當面瞭解一下你的情況，看看你願不願意做鎮上第一批拿到正式個體戶執照的人。”
張秀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院牆外面，隔著牆頭聽了大半句，眼睛瞪得溜圓。蘇晚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壓下心裡那點微微加快的跳動，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還是穩的：“劉所長，我很願意。不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我現在的身體情況暫時還不能擺攤，最快也要等生完孩子、出了月子。”
劉副所長笑著點頭：“這個不急。執照可以先辦下來，攤位名額先給你留著。等你身體恢復了再開業也不遲。我們主要是想提前把事情落實，省得你到時候急著辦手續跑流程。”
蘇晚禾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細節——執照有效期、經營範圍、貸款額度和利息、攤位位置。劉副所長一一作答，那個年輕小夥子在旁邊飛快地記著筆記。日光從白楊樹葉子間漏下來，在幾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光斑。
送走劉副所長之後，蘇晚禾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張秀蓮從牆頭後面轉出來，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晚禾你聽見沒有！正式執照！鎮上要扶持個體戶！你以前在集市上擺攤的時候都是打擦邊球，現在好了，正大光明做買賣！”
蘇晚禾扶著腰慢慢走回灶臺邊坐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她的手指握著杯壁的時候微微有些發緊，但靈泉溫潤的氣息從掌心滲出來，把那點細微的緊繃慢慢潤開了。她低頭看著水杯裡微微晃動的液麵，心裡轉過的念頭比方才嘴上說的要多得多。
劉副所長今天來給她送政策，看中的是她之前在集市上的口碑和那件靛藍褂子展現出來的手藝。但蘇晚禾心裡想的不只是“重新開攤”這西個字。政策放寬了、執照能辦下來了、貸款能批了——這意味著她可以做的不只是擺攤，還可以租鋪面、僱人手、把生意從“趕集賣布”升級成真正的個體工商戶經營模式。
她手上有空間裡那些囤了許久的精品布料，有裁版和定製的手藝，有靈泉滋養出來的體力，還有一個剛剛升了副團的丈夫做後盾。以前這些條件零零散散地擺著，缺的是一個能把它們攏到一起的合法身份。現在這個身份送上門來了。
她把水杯放下，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肚皮。左邊那簇暖意今天格外安靜，像是在聽她規劃未來的事；右邊那簇慢悠悠地伸了一下懶腰。蘇晚禾把手覆在肚子上輕輕按了按，彎了彎嘴角。
“等我生完你們，”她低聲說，“帶你們去鎮上開鋪子。”
院子裡午後的風穿過白楊樹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營區的操場上傳來整齊的口號聲，像往常一樣，跟這片院子的安靜形成一種恰到好處的對比。蘇晚禾靠在椅背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膝頭，她閉眼歇了一會兒，腦子裡己經畫好了一幅鋪面的草圖。
它不大，但要有一面能掛成衣樣品的牆、一張能裁布的案子、一排好料子堆出來的貨架。它得有名字，得是她自己的名字，掛在鎮上的街面上，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抬頭看一眼。她睜開眼的時候日頭正高，窗臺上那盆新開的指甲花在風裡輕輕晃了晃，像是也在替她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