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是隔天開始傳的。
最先傳到蘇晚禾耳朵裡的版本很簡單,是張秀蓮去鎮上買鹽的時候,在供銷社門口聽見兩個面生的婦人在低聲議論:“聽說了沒?十字街口那個範老闆說,蘇晚禾以前賣的那些布都是省城積壓的舊貨,進價便宜得很,她翻倍賣給人家的。還說什麼她那些“精品布料”其實是次品換了個包裝。”
張秀蓮把鹽袋子撂在蘇晚禾家灶臺上,氣得聲音都粗了:“我跟那倆婦人說你們胡說什麼,她們看了我一眼說你激動什麼,還說“是範老闆店裡的人說的,我們就是聽了一嘴”。”
蘇晚禾正在案板上切蘿蔔絲,手裡的刀沒停,切完一根才抬頭:“範老闆店裡的人?”
“就他店門口站著的那個穿灰褂子的夥計,逢人就搭話。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見他正跟兩個拎著菜籃的嬸子聊得熱乎。”
蘇晚禾把切好的蘿蔔絲收進碗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沒有急著表態,但心裡把這條線接上了——範老闆開始動手了。他不會只做一件事,造謠只是第一步,後面應該還有別的動作。
果然,第三天下午,老吳那邊來了訊息。
老吳在鎮上糧站側門等蘇晚禾出來的時候,蘇晚禾正扶著腰慢慢往那邊走。她到的時候老吳己經蹲在牆根底下抽了兩根菸,菸頭在腳邊踩了一圈灰。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搓了搓手才開口:“蘇嫂子,我下個月可能不能再給你拉貨了。”
蘇晚禾在糧站側門的臺階上站定,日光從屋簷斜照下來,把兩個人之間那片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她沒有急著問“為什麼”,安靜地等他把話說完。
老吳又搓了搓手:“姓範的那個老闆找到我了。他說讓我以後只給他一家供貨,價錢比給你這邊多一成,量也大。他說的那個數……我算了算,確實比我給你送貨賺得多。蘇嫂子你別怪我,我也是要吃飯的。”
蘇晚禾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她早就知道老吳是靠跑單幫吃飯的,誰給的錢多就跟誰走。她跟老吳之間本來就只是買賣關係,沒簽過長約,不能指望人家為了情分放棄更高的利潤。
“你把最後一趟貨送完就行。”她開口了,聲音平穩,“以前的賬結清,往後你愛跟誰做就跟誰做。”
老吳似乎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之後連忙點頭:“行行行,最後一趟貨我照常給你送到,一樣不少。蘇嫂子你……你自己再想想別的路子。”
他走後蘇晚禾在糧站側門的臺階上多站了一會兒。日頭曬著她後背,把藍布衣裳曬出一層暖融融的溫度。她扶著牆慢慢走回家屬院的路上,腦子裡己經在轉替代方案了。
她空間裡那批囤了大半年的布料還有不少,短期內開鋪子的貨量是夠的。但長期來看,老吳這條線斷了之後,她確實需要找一個穩定的補充貨源。她開始翻空間裡那些囤貨——有幾批靛藍土布和墨綠毛呢料頭是去年從老吳那邊進的精品,一首沒捨得動,現在正好可以拿出來用了。空間裡還有幾卷燈芯絨和細棉布,雖然數量不算太多,但作為開鋪子初期的貨品展示己經夠用。
傍晚陸崢衍回來的時候,蘇晚禾把老吳斷供的事說了。他正在灶臺邊洗手,聞言沒有停下動作,把水龍頭擰上之後轉過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需要我去省城跑一趟?”
“不用。”蘇晚禾坐在桌邊翻著筆記本,“我手裡還有存貨,短期內不愁沒貨賣。等我生了孩子出了月子,再想辦法找新貨源。”
陸崢衍在她對面坐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她雖然嘴上說著不慌,但他注意到她翻筆記本的右手拇指在紙頁邊緣來回摩挲了兩遍——這是她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範老闆專門挖你的貨源,說明你的貨質他比不了。”陸崢衍開口了,語氣依然是陳述式的,“他只能讓你進不到貨。”
蘇晚禾翻筆記本的手指停了一下。這句話像一根針一樣準確地紮在了她心裡某個隱約有了輪廓但還沒成型的念頭上。她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他:“你覺得我比他強在哪裡?”
“你做的布不縮水,你裁的衣身版型正,你蒸的發糕別人學不會。”他語氣平平地列完了,站起來去灶臺邊把晚飯的蓋子掀開了。白氣升騰起來模糊了他半邊臉的輪廓,但蘇晚禾坐在桌邊看著那道被白氣籠罩的背影,手裡攥著筆記本的邊角,忽然覺得那股因為貨源斷供而起的澀意慢慢化開了。
他把粥碗端上桌的時候她沒看他,低頭用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粥裡的紅棗被提前去了核,熬得軟爛。她嚼著嚼著感覺到自己的左肋下方被輕輕頂了一下——左邊那簇暖意今天格外活潑,像是在提醒她就算外面的貨源斷了,她還有別的“庫存”在慢慢生長。她放下勺子,把手掌覆在肚皮上,輕輕按了按那個位置,感受著從裡面回頂過來的那道細微的力道。
窗外的秋風吹過白楊樹葉子,發出細碎的嘩啦聲。遠處營區的號聲正在收尾,在暮色裡拖出最後一道悠長的餘音然後落下。她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空碗收進灶臺水盆裡的時候路過桌邊順手把筆記本合上了。筆記本內頁夾著的一張紙條露出半截角,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再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