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二月上旬，薄薄一層，把家屬院灰紅相間的屋頂和水泥路面都蓋了一層乾淨的白色。蘇晚禾的鋪子己經開了將近一個月，生意在進入臘月前進入了穩定期，每天上午和傍晚客流最多，中午反而清閒一些。她趁著這段空檔把賬本重新整理了一遍，順便把從劉廠長那邊新到的兩批布料按色系重新排了貨架，靛藍放一層，墨綠放一層，淺灰碎花放最顯眼的位置。
張秀蓮己經能獨立看店了，收錢、裁布、給顧客介紹貨品都越來越熟練。蘇晚禾偶爾抱著雙胞胎到鋪子裡坐一會兒——團團和圓圓的嬰兒車放在櫃檯旁邊，鋪子裡的顧客路過時總要低頭多看兩眼，有人還會笑著逗一逗。兩個小傢伙不怕生，團團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西處看，圓圓則安安靜靜地蜷在襁褓裡，只偶爾伸一下小拳頭。
陸崢衍的晉升考核訊息正式下來之後，他的作息比從前更規律了。每天準時出門準時回來，晚飯後會在灶臺邊多坐一會兒，面前攤著部隊發的考核提綱和政治理論材料。蘇晚禾哄睡了兩個孩子之後有時候會端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他抬頭看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但那杯水他總會在睡前喝完。
部隊高層考察組下來是在十二月中的某個週二。蘇晚禾沒有看到考察組進營區的過程，但傍晚陸崢衍回來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肩章被重新擦過了，在灶房的燈光下泛著一層乾淨的光澤。他把軍帽掛在門後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揣摩什麼，但面上沒什麼表情。
“考察組今天到了。”他在桌邊坐下來，接過她遞來的熱粥，“上午看了我的訓練檔案，下午跟營區的幾個老同志談了話。”
“談得怎麼樣？”
“還行。”他低頭喝了一口粥，嚼完嚥下去之後才繼續道，“老營長也在，他幫我說了幾句話。考察組那邊對我在上次任務裡的表現印象不錯，應該會重點考慮。”
蘇晚禾在他對面坐下來，日光己經完全收了，灶房的燈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圈暖黃色的光暈。她沒有追問“重點考慮”意味著什麼，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碟涼了的鹹菜換成了新的一碟。
但接下來的兩天，蘇晚禾從張秀蓮那邊聽到了一些零碎的訊息。張秀蓮的丈夫周指導員在營區後勤處聽人提了一句：“這次營級升團級的名額只有兩個，陸副團是條件最好的，但還有一個姓錢的參謀也在名單上，資歷比陸副團淺一些，但跟考察組裡某個人有點舊交。”
蘇晚禾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放。姓錢的參謀她沒聽說過，但“跟考察組有舊交”這個資訊值得留意，倒不是意味著對方一定有問題，而是在人事考核中，人脈關係確實能影響一些環節。她不擔心陸崢衍的能力和履歷經不起檢驗，但她開始多留意家屬院裡那些跟錢參謀家有關聯的動靜——錢參謀的家屬目前還沒有搬進家屬院，但她隱約聽說他妻子近期可能會調過來。
三天後的傍晚，蘇晚禾從鋪子回來的時候，在巷口碰見了一個生面孔的女人。三十出頭，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頭髮盤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隻半舊的行李箱，正在跟錢家媳婦說話。錢家媳婦比從前消瘦了不少，但此刻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我認識她”的熱絡，指著巷子深處的方向說著什麼。那個女人順著錢家媳婦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蘇晚禾身上掠過去的時候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然後她拎著行李箱往巷子裡面走了。
蘇晚禾沒有刻意停步，繼續走回了自家院子。但那天晚上她跟陸崢衍提了一句：“錢參謀的家屬今天到了。在巷口碰見了，穿著灰大衣，拎了一隻行李箱。”
陸崢衍翻書的手沒有停，但“嗯”了一聲之後又多補充了一句：“錢參謀之前在別的軍區幹過，去年才調過來。他妻子是隨軍家屬，跟後勤處那邊有些來往。”
蘇晚禾沒有再追問。她進了裡屋把團團和圓圓哄睡了，出來的時候看見陸崢衍還在燈下看書，面前攤著的頁面上用鉛筆劃了一道線，像是重點內容。她走過去把那杯己經涼了的水換成了熱的一杯放在他手邊，沒有出聲打擾，轉身回灶臺邊收拾去了。
夜裡她睡著之前翻了個身，迷迷糊糊想起白天在巷口跟那個灰大衣女人對視的那一眼——對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說不上是友善還是不友善，更像是在快速評估什麼。她閉上眼睛的時候靈泉的氣息從掌心滲出來溫溫潤潤地漫遍全身，把她心裡那一點因為陌生面孔而起的警覺慢慢潤開了。也許是多心了。但她在黑暗裡把這件事收進了鐵盒子的“待觀察”那一格，跟其他幾條線索並排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蘇晚禾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巷口地面上有幾片被踩碎了的枯葉，邊緣整齊，像是有人站在那裡停過一會兒，把腳底下的葉子碾碎了又走了。她看了一眼那幾片碎葉的分佈——大致是站在她家院門對面白楊樹底下那個位置——然後收回目光鎖好了院門，朝鋪子的方向走去。早上的日光從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水泥路面上投了一地細碎的光影，她走在其間步子不緊不慢，像走在一條己經走了很多遍的熟悉道路上，只是今天多留意了一下路邊的影子裡有沒有別人留下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