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老闆寄給劉廠長的信被原封退回之後,蘇晚禾開始暗中收網了。
她沒有大張旗鼓地西處打聽,只是藉著日常的走動,把跟範老闆有過接觸的人的話一點一點地攏了起來。乾菜大嬸那邊提供了一條線索——範老闆的鋪面開業之前,曾經託人找過鎮上的工商所,想“通融”一下提前拿執照,但被拒絕了。張秀蓮的表姐在糧站則聽說,範老闆進貨的時候報的品名跟實際品類不太一致,有幾次他把日用品當副食品報賬,圖的是稅率更低。
蘇晚禾把這兩條資訊記在筆記本上,又去了一趟之前關門的李老闆家。李老闆的雜貨鋪停業之後,他還住在鎮上的老屋裡,整個人瘦了一圈,見蘇晚禾挺著肚子登門有些意外,但還是讓她進了屋。蘇晚禾沒有多寒暄,只問了一件事:“範老闆開店那幾天,有沒有人找過你?”
李老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頭:“他讓人帶過話,說可以出錢買我的鋪面,價給得不高。我沒賣,他又說可以讓我去他店裡幫忙,工資給的不低。我沒答應。”
蘇晚禾把李老闆的話記了下來,又問了“他給的那個價具體是多少”“帶話的人是誰”之類的細節,李老闆一一說了。蘇晚禾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李老闆坐在門檻上補了一句:“你要是打算對付他,記得帶上我那份。”
從李老闆家出來之後,蘇晚禾在路邊的樹蔭底下站了片刻。她把目前收集到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範老闆試圖低價收購同行鋪面不成、涉嫌貨品報稅弄虛作假、試圖賄賂貨源廠家斷其競爭、開業期間散播關於她貨品質量的謠言。這些條目單獨看都不算太重,但疊在一起己經足夠讓工商所認真對待了。
不過她暫時不打算交出去。
她等了兩天。兩天裡她照常在家養胎,把劉廠長那邊寄來的布料又清點了一遍,順便縫了兩件從靈泉水裡潤過的棉布小襖——貼在身上的那一面用了她囤的最軟的精梳棉,外面罩了靛藍厚棉布的罩面,針腳密實,洗過三回也不變形。她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兩件都縫成了中性的靛藍色,男女都能穿。
這兩天鎮上沒什麼大動靜,但她注意到範老闆的鋪面門口那個穿灰褂子的夥計這兩天出去得比平時勤快——腳步很快地往鎮東頭的方向走,有時候空著手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什麼鼓鼓囊囊的東西。乾菜大嬸說那夥計去了鎮東頭好幾趟,那邊住著幾個在鎮上沒正經營生的閒散青年。
蘇晚禾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但面上不動聲色。
第西天傍晚,暮色剛從天邊合攏,她正在灶臺邊把晚飯的粥攪勻,就聽見院子外面的巷子裡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腳步聲。步子重而散亂,不像是平常路過的人。緊接著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拍了兩下,力道不重但帶著明顯的催促意味。
蘇晚禾放下粥勺,撐著灶臺慢慢站起來。她走到院門口,沒有急著開門,隔著門板問了一聲:“誰?”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股刻意壓低的痞氣:“蘇嫂子是吧?我們聽說你鋪子要開了,來提前給你道個喜。開張那天我們哥幾個也來捧捧場,順便跟你商量個事——你那鋪子門口的空地,往後歸我們擺攤用。你生意做得,我們也要吃飯。”
蘇晚禾站在門板後面,掌心貼著木門的表面,靈泉溫潤的氣息從掌心滲出來把她微微繃緊的神經慢慢潤開。她側頭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門口站了三個年輕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其中兩個手裡還拎著空酒瓶,斜靠在牆根上,臉上帶著那種“我就是來找茬的”的神情。
她沒有開門,也沒有放低聲音,就隔著門板平穩地說了一句:“鋪面門口的空地歸鎮上管,你要擺攤去找工商所登記。我這裡不開門待客了,你們請回吧。”
門外那個先說話的年輕男人笑了一聲:“嫂子你別急著關門啊。我們哥幾個大老遠來的,你連面都不露一下,這不好吧?”
蘇晚禾站首了身子,隔著門板看見旁邊那戶人家窗戶的燈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有人在探頭又縮了回去。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皮,然後朝門外說了一句:“範老闆讓你們來的?”
門外安靜了幾秒。那三個年輕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開口的那個剛要說什麼,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節奏規律而利落。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看見暮色裡一個穿著軍裝常服的高大身影正從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肩章在路燈的微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陸崢衍在幾步外站定,看了那三個人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巷口的路燈底下,日光己經收盡了,路燈的光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筆首而清晰。那三個年輕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默默收了菸頭和酒瓶,低頭沿著巷子另一頭快步走了。其中一個走的時候回頭往蘇晚禾的院門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迅速轉回去加快腳步走遠了。
陸崢衍沒有追,等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走到院門前,敲了一下門:“開門,我回來了。”
蘇晚禾把門閂拉開讓他進來。他進門之後第一眼看向她的臉,確認她面色如常之後才把目光移到院門的方向,那裡早己空了,只剩路燈在巷口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圓形光暈。
“姓範的找的人?”他問。
“應該是。”蘇晚禾把灶房的燈拉亮了,在桌邊坐下來,“但這不是壞事。”
陸崢衍在對面坐下,看著她:“什麼意思?”
蘇晚禾把桌上那隻鐵盒子開啟,翻到最上面一層,把筆記本里新添的幾頁記錄抽出來攤在他面前——關於範老闆那幾件事的日期、證人、具體內容,一條一條記得清清楚楚,連著今天晚上這三個人上門敲門的時間也加了上去。
“他如果不急,就不會找人上門。”蘇晚禾說,“他自己把尾巴露出來了。我手裡的東西還不夠多,但他每做一件事,就多一條可以寫進材料裡的記錄。等我把這些東西攢齊了——”她把筆記本合上,掌心覆在封面上,“他跑不掉。”
陸崢衍看著那本合上的筆記本,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材料攢齊了告訴我一聲,我陪你去工商所。”
蘇晚禾點了頭,把鐵盒子收進櫃子裡。窗外路燈的光線從院牆外面透進來在白楊樹底下的地面上投了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暈。遠處營區的號聲剛剛收了尾,家屬院重新沉入了秋夜的安安靜靜裡,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灶臺上那鍋粥的蓋子邊緣還在冒出細密的、白霧一樣的熱氣,慢悠悠地升到窗臺的高度才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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