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所的最終處理決定在第五天上午貼了出來,公示欄前圍了半條街的人。
白紙黑字,落款蓋著紅章,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分量十足:“範某經營的百貨鋪面,經查存在多項違規行為:經營期間惡意競爭、擾亂市場秩序,貨品報稅賬目與實際銷售品類不符,僱傭社會人員滋擾同行。依據相關規定,決定:一、吊銷營業執照;二、處以罰款;三、責令七日內清空鋪面、恢復原狀。即日起生效。”
公示欄前有人逐字唸了一遍,有人嘖著嘴搖頭,也有人看完就走了,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早就該查了”。李老闆站在人群后面聽完了整段公告,默默轉身回了自己剛重開的雜貨鋪,把卸了半扇的門板又卸了半扇,讓鋪面敞亮些。乾菜大嬸站在前排把公告看了兩遍才離開,回去的路上在十字街口拐角那間空鋪子前面停了一下,隔著落灰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挎著菜籃子走了。
範老闆的動作比工商所給的期限還快了幾天。他在處罰決定貼出的第二天傍晚就開始搬貨了,鋪面後門停了一輛半舊的廂式貨車,幾個臨時僱來的搬運工把貨架上剩餘的布料和日用雜貨一箱一箱往車上搬。沒有鞭炮聲,沒有告別,連他鋪子門口那塊招牌都是他自己動手拆下來的。有人路過看見他踩著梯子把紅底金字的木牌從門楣上卸下來的時候,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抿著,目光落在招牌正面那行字上多看了兩秒,然後把它翻了個面靠在牆根,繼續卸下一塊。
第三天清早,鋪面徹底空了。捲簾門拉到一半的位置卡住了,留下了一道能看見室內地面的縫隙。地面上散落著幾根包裝用的麻繩和一小片被撕破的油紙,在穿堂風裡微微卷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玻璃窗被人從裡面簡單擦了一遍,但玻璃上的灰塵和舊水痕交錯著,露出霧濛濛的一片。
蘇晚禾沒有特意去看那間空鋪子的狀態,但訊息還是源源不斷地傳進她耳朵裡。張秀蓮去鎮上買菜回來的時候說:“十字街口那間大鋪子的門鎖換了,工商所換的。姓範的昨天下午就走了,坐的那輛貨車,跟他來的時候一樣,三輪車換成了廂式貨車,但陣仗小了很多,連個送的人都沒有。”
乾菜大嬸也說:“鎮上的人現在說起他都是搖頭的。當初開業的時候多風光啊,鞭炮放了一地紅紙屑,門口擺了兩排花籃,結果不到兩個月就灰溜溜走了。他那些便宜貨坑了不少人,現在退貨都沒地方退。”
蘇晚禾正坐在灶臺邊喝溫水,聽完之後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評價。她把杯底的溫水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指尖落在粗瓷杯沿上停了一瞬——那間大鋪面空了,十字街口重新回到了原來的狀態。沒有了大規模低價傾銷的衝擊,之前被逼停的小攤販在陸續迴歸,但市場的格局其實己經變了。那些曾經在王翠花和範老闆的鋪子裡買過東西的顧客,如今心裡有了一杆新的秤:便宜不一定好,便宜可能藏著別的代價。而那些在蘇晚禾這裡買過布、裁過衣的人,則會自然地成為她未來鋪子的第一批忠實顧客。
她從灶臺邊站起來的時候扶著桌沿的動作依然慢而穩,但她站首之後沒有急著走,低頭看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一眼。預產期就在這周了,她己經能感覺到體內的兩簇暖意各自調整到了最下方,像是在為最後的出發做最後的準備。
張秀蓮從院門口探進頭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菜籃子,看見她站在灶臺邊摸著肚子出神,壓著嗓子問了一句:“晚禾,你沒事吧?”
“沒事。”蘇晚禾收回手,抬頭朝她笑了一下,“在想鋪子開張的事。”
“你還真是一刻都不閒著。”張秀蓮走進來把菜籃子放在桌上,“現在全鎮所有賣布賣百貨的鋪面都關得差不多了,王翠花的停了、姓範的走了、李老闆那個雜貨鋪半死不活的,你只要把鋪子開起來,整個鎮子就你一家正經賣好布的人了。這叫什麼來著——”
蘇晚禾接了一句:“獨家。”
“對對對!獨家!”張秀蓮拍了一下大腿,“你不是老說那個鐵盒子裡的東西攢齊了就能安心開店了,現在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鋪子全倒乾淨了,你那個拐角鋪子還空著等你呢。等孩子生下來、出了月子,一腳油門就能把鋪面推開。”
蘇晚禾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但很穩。她轉身把櫃子裡的鐵盒子取出來開啟,把裡面那沓整理好的材料——營業執照、貸款審批單、劉廠長那邊的採購合同、幾塊樣品布——逐件翻了一遍,確認每一樣都還在原位,然後合上蓋子推進櫃子深處。
窗外秋末的日光從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灶臺的地面上投了一地細碎的光斑。那間拐角鋪子的玻璃窗大概還空著,灰濛濛的,但等她把門推開的時候,那些灰塵會被擦乾淨,布料會被掛上貨架,樣衣會被熨平展示在日光下最顯眼的地方。範老闆的鋪面空了,王翠花的布莊也關著門,這個鎮上如今只剩下她這一家還沒開張但己經把所有路徑都鋪好了的鋪子。她摸了摸肚子,感覺到那兩簇暖意正穩穩地沉在最下面,各自蜷在舒適的角落裡,像是在最後等一等外面的天氣再決定什麼時候出來。她合上櫃門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把裡面那些己經開始做準備的紙頁給弄亂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