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蘇晚禾沒有再去鋪子。
她讓張秀蓮幫她頂著看店,自己坐在灶臺邊把陸崢衍上個月的所有工作記錄重新排了一遍。鐵盒子裡的材料被她取出來放在桌上,按日期分成幾摞,日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跡。
第一摞是陸崢衍自己的行程記錄,他平時出任務回來後會隨手在一箇舊筆記本上記幾筆——日期、地點、人員。五號那天寫的是“野外拉練,凌晨出發,六號下午返回”。字跡潦草,是趕時間寫的,但日期和內容都對得上。第二摞是營區備案的正式行程表,跟筆記本上的記錄完全一致。
第三摞是她讓張秀蓮從後勤處外圍打聽到的訊息。張秀蓮的表姐在糧站認識後勤處一個管倉庫的老王頭,那老頭平時話不多,但記性好。據說上個月西號下午,他看見錢參謀的妻子在檔案室門口走過一趟,手裡沒有拿東西,但她經過門口的時候步子放慢了一下,往檔案室的門上多看了一眼。
蘇晚禾把這條資訊跟其他線索並排放在一起,又拿起陸崢衍帶回來的那份出庫單影印件看了看。紙上的簽名確實很像他的筆跡——橫平豎首,撇捺收筆的位置跟他平時簽字的習慣幾乎一樣。但她湊近了看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簽名末尾那個“衍”字的最後一橫收筆處,比陸崢衍平時籤的時候略微上揚了一點點。他簽字的習慣是最後一橫平收,略微平行於紙面的底部邊線,而影印件上的這一橫末端微微翹起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像是有人在模仿他的筆跡時下意識地帶上了自己原有的書寫習慣。
蘇晚禾把這個細節記在筆記本上,然後把影印件的這一處用鉛筆圈了出來。她又翻出之前陸崢衍簽過字的各種檔案——晉升申請、物資申領單、人員考核表——把“衍”字的收筆角度一張張對比過去,確認了每一張原件上的落筆都是平收。只有這份出庫單影印件上的那個字,收筆處向上偏了大約兩毫米的弧度。
當天傍晚陸崢衍回來的時候,蘇晚禾把灶臺桌面上攤著的材料指給他看了。他站在桌邊,低頭看著她用鉛筆圈出來的那個細微的翹角,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個弧度……我認識一個人寫字也是這樣的。”
蘇晚禾抬頭看著他:“誰?”
“錢參謀。”陸崢衍在桌邊坐下來,手指擱在那份影印件上,“他寫“衍”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習慣往上挑。我之前看過他批的檔案的影印件,當時沒多想,現在仔細對比了一下,這個收筆的弧度確實更像他的寫法。”
蘇晚禾又翻出之前收集的跟錢參謀有關的資訊——他的妻子在西號出現在檔案室附近、他本人跟陸崢衍同期競爭升遷名額、他平時批閱檔案的筆跡特徵。她把這些資訊並排寫在筆記本的新一頁上,每一個條目下面留了空白。
“行程記錄能證明你五號不在營區,那簽字的時間就對不上了。”她把鉛筆放在本子上,“他們如果想要做實這份材料,必須在“在場”和“簽字”之間建立聯絡。但你五號不在營區,這一點鐵板釘釘。誰把你五號不在營區這個資訊故意繞過去了?”
陸崢衍把筆記本上那張出庫單的影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後把老營長前天送來的行程表原件放在影印件旁邊。兩份材料並排放著,日期對不上這個事實像兩塊拼錯了位置的木板一樣顯眼。
第二天上午,蘇晚禾陪陸崢衍去了一趟紀檢組辦公室。她沒有進去,坐在走廊的條凳上等。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陸崢衍從裡面出來,手裡多了一份影印件——跟之前那份出庫單的不同,這份是檔案室鎖著的原件的掃描件。兩相對比之下,原本的紙質原件上寫著的日期是“上月八號”,跟影印件上的五號差了三天。
陸崢衍在走廊裡站定之後說了一句:“原件上的日期是八號。有人把原件日期改了之後複製了一份,把改過的影印件混進了審計材料裡。原件在檔案室鎖著,監控記錄能查到誰調過那份檔案。”
蘇晚禾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磨石子地面上鋪了一道溫潤的光。她把手裡那隻鐵盒子抱在胸前,沒有開啟,只是擱在臂彎裡。
“查監控的話,那天進過檔案室的人應該會浮出來。”
陸崢衍點了下頭:“紀檢組己經去調記錄了。檔案室門口有監控,雖然畫質一般,但進出的人和時間還是能看清。老營長那邊說,上個月西號下午確實有人進過檔案室,待了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畫面還沒調出來,但值班記錄上寫的訪客名字是“錢參謀家屬”,理由是“代丈夫補交一份舊檔案”。”
蘇晚禾聽完之後在條凳上重新坐下來,把鐵盒子放在膝蓋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隻鐵盒子的漆面上,把盒蓋邊緣那道細小的劃痕照得分明。她沒有急著說話,陸崢衍也沒有催,兩個人並排坐在走廊的條凳上,日光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一長條暖色的光帶,把軍靴和布鞋的輪廓同時攏進了它的範圍內。
窗外的白楊樹己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裡畫出細密的線條。走廊盡頭有人走過去了,腳步聲在磨石子地面上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段被拉長了的、緩慢的呼吸聲。蘇晚禾把鐵盒子換了一邊胳膊抱著,側過頭來朝陸崢衍的肩章方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正好,把那層暗金色的光澤照得溫和而清晰。她收回目光的時候手指在鐵盒子的鎖釦上輕輕搭了一下,把盒蓋邊緣那道細小的劃痕用指腹壓了過去,然後站起來,把盒子夾在腋下,和他一起朝走廊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