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三年,五月初。
廣州城的商人們發現,市面上忽然冒出了一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最先傳開的是白糖。不是福建的雪糖,不是臺灣的洋糖,不是交趾的白砂糖——而是一種比雪還白的糖。裝在粗陶罐裡,蓋著一張紅紙,紙上印著三個字:亓官記。
起初沒人信。哪有比雪還白的糖?雪是白的,糖怎麼可能是白的?糖不都是黃不拉幾的嗎?
但第一個嘗過的人,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糖放進嘴裡,先是純粹的甜——乾淨的、沒有任何雜味的甜。然後是一縷若有若無的回甘,像是山泉水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嚥下去之後,嘴裡乾乾淨淨,不像別的糖那樣留下一股子焦苦味。
廣州十三行的糖商們炸了鍋。
裕豐行的伍秉鑑最先拿到貨,三千斤白糖一進庫,當天就被訂出去了一半。買主不是別人,正是澳門來的葡萄牙商人。那些紅毛綠眼的佛朗機人開啟罐子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他們從歐洲運來的白糖,跟這個一比,簡直是泥巴。
伍秉鑑是個精明人,他立刻意識到這白糖的價值不止於廣州。他派人快馬加鞭,帶著樣品北上,南京、蘇州、杭州、北京。沿途的糖商看到樣品,沒有一個不震驚的。有人出價二錢銀子一斤,有人出價三錢,有人直接開了五錢的價。五錢銀子一斤糖,這是聞所未聞的天價。
但伍秉鑑一斤都沒賣。他壓著貨,等。他知道,亓官記的白糖不止三千斤,還會有更多。他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細水長流。
亓官記三個字,在廣州城裡開始有了分量。
比白糖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亓官記的酒。
一開始只是普通的燒酒——用廢糖蜜釀的,骨炭精製過的,純淨得像水一樣的烈酒。
亓官玉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白玉燒”,樸實無華,但喝過的人都說好。不是好喝——是乾淨。沒有雜味,不頭疼,不口乾,喝醉了第二天爬起來照樣幹活。
“白玉燒”在廣州城的酒肆裡賣得不錯,但算不上驚豔。
真正讓市場瘋狂的,是後面出來的那些東西。
亓官玉在“白玉燒”的基礎上,做了一系列改良。
他在蒸餾好的酒精里加入蜂蜜和百花浸泡液,靜置七天後過濾,得到一種淡金色的甜酒,入口綿柔,花香撲鼻。他管這叫“百花釀”。
他把新鮮竹葉切碎,與酒精一同密封浸泡,三天後過濾,酒液呈淡淡的竹青色,帶著雨後竹林般的清新氣息。他管這叫“竹韻”。
他在酒精里加入荔枝蜜和桂花瓣,得到一種琥珀色的蜜酒,甜而不膩,香氣馥郁。他管這叫“荔枝蜜酒”。
每一種酒都裝在粗陶瓶裡,瓶口用蠟封住,瓶身上貼一張小紙條,寫著酒名和亓官記的標記——一個篆書的“亓”字,外面畫了一個圈。
這些酒在廣州城一露面,就引起了轟動。
最先追捧的是秦淮河畔來的那些文人。明朝的文人愛喝酒,更愛喝有格調的酒。
亓官記的酒既有格調,取名花釀、竹青、蜜酒,聽著就風雅,又有實打實的好品質。
一時間,廣州城裡的文人雅士以喝亓官記的酒為榮,誰家宴席上沒有亓官記的酒,都不好意思請客。
然後是那些有錢的商人。商人不講究風雅,講究實惠。亓官記的酒不傷身,喝多了不頭疼,第二天還能談生意,這就是最大的實惠。尤其是“白玉燒”,價格不貴,品質穩定,成了各大酒樓的新寵。
但真正讓亓官記賺得盆滿缽滿的,還不是這些。
是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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