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五年,五月。
登州府城外的麥子收完了,地裡又種上了大豆、穀子、綠豆等秋糧。山東的農民還是勤勞的,收了夏糧就種秋糧,不肯讓地閒著。官道上運糧的騾車絡繹不絕,車輪把土路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揚起的塵土在太陽底下閃著金光。
南北標行忙了整整一個麥收季。收糧的商人要把銀子從登州運到鄉下去,賣糧的地主又要把糧食從鄉下運進城來,來來往往都要人押。亓官玉把六十多個人分成了六隊,每隊十人,輪流出鏢。
最遠的一趟跑到臨清,來回一千多里路,走了半個月。陳仲帶著人跑的,回來的時候人瘦了一圈,但貨完好無損,銀子一分不少。
亓官玉在賬房裡看完了收貨單,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
“歇三天!”
陳仲咧嘴一笑,轉身出去洗澡了。
五月初六,亓官玉在院子裡看鏢師們練刀。戚興站在前面喊口令,六十多個人分成三排,一招一式地劈砍挑刺,刀光在陽光下晃成一片白。
亓官玉揹著手站在老槐樹下看,不時點一下頭。這些人練了快兩個月,底子已經打下來了。再過半年,這支隊伍拉出去,不會比一般的衛所兵差。
門板被人敲了三下。守門的夥計探頭進來喊:“東家,有人找。”
亓官玉走到前院鋪面,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這人三十多歲,瘦削身材,穿著一件灰布直裰,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亓官玉一眼就認出來了——馬如龍,戚家軍的老弟兄。。
“馬哨長!”亓官玉快步走過去。
:馬如龍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掌櫃的,我從廣州來。”
亓官玉把他拉進賬房,關上門。戚興端了一壺茶進來,看見馬如龍,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退出去守在門口。
馬如龍端起茶碗,手有些抖。他喝了一口茶,緩了口氣,從頭到尾把話說了一遍。
廣州那邊出事了。
陳家的人帶著廣州府的差役到洛溪浦查賬。說他們偷稅漏稅,要封鋪子。
亓官記的周世傑擋了一陣,沒擋住;最後還是找了老關係——番禺縣丞劉世昌,使了銀子,才把事情按下去。
接著又出事,金利鐵廠那邊有人來查,說私鑄鐵器,違了朝廷禁令。肇慶知府顧憲成出面斡旋,說金利鐵廠只鑄鐵鍋農具,並非兵器,才勉強過關。
陳家又暗中指使了幾個地痞在清瀾衛所外圍鬧事,被李西帶人趕走了。
“陳翀和張誠鐵了心要把咱們在廣東的根拔乾淨。要不是顧知府在肇慶頂著,要不是吳總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早出大事了。”馬如龍喘著粗氣說。
亓官玉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銀子還夠用嗎?”
“夠。”馬如龍壓低了聲音。
“萬山群島那件事,咱們賺大了。”
亓官玉點點頭。
萬山群島的事,是他離開廣東之前布的最後一顆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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