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只有一盞油燈。火苗縮成黃豆大小,光暈勉強照亮陳翀的半張臉。
亓官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破舊的木桌。
陳翀被綁在柱子上,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黑紅色的痂。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呼吸平穩得不像一個階下囚。
亓官玉看著那張臉在油燈下忽明忽暗,忽然想起周世傑說過的一句話——“陳翀在廣州城經營了三十年,不是靠銀子撐到今天的。”
“陳翀。”亓官玉開口了。
陳翀沒有睜眼。
“張誠在廣東還有多少人?”
陳翀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亓官玉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雲浮礦的批文不是你拿到的,是張誠從司禮監直接壓下來的。你在中間出了多少銀子?”
陳翀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他把頭靠在柱子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然閉著眼睛,依然一言不發。
亓官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聲音很低,冷冷的道:“你不說沒關係。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在哪。他們會找你,但找不到。你失蹤得越久,陳家就越亂。你那些產業、那些關係、那些人脈——沒有你在中間排程,能撐多久?”
陳翀依然沒有反應,但亓官玉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亓官玉退回椅子上坐下來,把油燈撥亮了一些。
“你的賬目在我手裡,你和吳筠來往的那些書信在我手裡,你給張誠送銀子的記錄也在我手裡。我不需要你開口,我只需要把你交給該交的人。”
陳翀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看著亓官玉,目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審視,像一個人在端詳一把刀,看清它的刃口和刀鋒。
沉默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但很自信:“你不會交的。”
亓官玉沒有說話,心裡面卻是一震。
“這老傢伙不簡單!”
“你交了我,你自己也跑不掉。”陳翀的語氣平淡,接著說:
“你在登州拒捕逃逸,山東巡撫的海捕文書還在。你把我交給官府,官府先抓你。你不知道嗎?”
亓官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吹滅了油燈,走出了地窖。
身後傳來陳翀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亓官玉,你年輕,有本事,有大志。你知道你為什麼走到今天這一步嗎?因為你太好強了。好強的人活不長。”
亓官玉沒有回頭。
陳翀失蹤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塘,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最先亂的是陳家。陳安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夜不是在想怎麼救人,是在想要不要跑。
老爺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如果老爺死了,陳家誰來當家?老爺的幾個兒子一個在北京做官,一個在南京讀書,還有一個在佛山收租,沒有一個能立刻接手陳家的生意。
沒有家主,陳家的產業就是一塊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
陳安在天亮之前做出了決定:封鎖訊息。對外只說老爺在白雲山受了驚嚇,在家休養,不見客。對內穩住各房各鋪的掌櫃,該收的租照常收,該送的禮照常送。他要撐到北京的大少爺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