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七年，十月中。安南，白藤江。
出征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八，還有十幾天。趙大河每天都在校場上操練，一萬兵的佇列已經走得像模像樣了。
亓官玉沒有去校場，他在倉庫裡。庫房的門敞開著，裡面堆滿了東西，一箱一箱的，摞得比人還高。令淺拿著賬本站在旁邊，一筆一筆地念。
三七、黃芪、當歸、金銀花、連翹、板藍根、甘草、藿香、佩蘭、蒼朮——每樣都是上百斤地堆著。
這些藥材是從升龍城裡採購的，安南本地就出產，價錢不貴。三七是止血的聖藥，安南的三七不比雲南的差。金銀花、連翹、板藍根能清熱解毒，藿香、佩蘭、蒼朮能化溼和中。這些藥材在北方用得不多，在南方是居家常備的。
亓官玉蹲下來，開啟一個藥包，湊近鼻子聞了聞。
亓官玉又開啟一個木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紗布和繃帶。紗布是亓官記自己的布廠織的，用的是上好的棉紗，經緯細密。繃帶是成卷的，每卷剛好纏一個傷口，不必現場裁剪。旁邊幾個陶罐裡裝著藥棉——棉花搓成團，用酒精浸透了，裝在密封的陶罐裡。開啟一罐，酒精的氣味衝出來， 戚興被嗆得往後退了一步。
“掌櫃的，這是什麼東西？”
“藥棉。傷口用這個擦，不容易爛。”
戚興將信將疑，但沒有再問。
倉庫最裡面堆著幾十個陶罐，用蠟封了口。
亓官玉指著一個陶罐，讓令淺開啟。令淺撬開蠟封，一股刺鼻的氣味湧出來，酸中帶辣，辣中帶苦。戚興又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什麼？”戚興沒見過，聞到的味道也是怪怪的。
“廣東涼茶。廿四種草藥熬的，祛溼解暑。安南這邊瘴氣重，北方來的兵喝不慣這裡的水，容易生病。每天煮一鍋，每人喝一碗，能頂一頂。”
戚興蹲下來，用手扇了扇氣味。他不喜歡這個味道，但他知道掌櫃的從來不做沒用的事。
牆邊還立著幾十個木桶，比酒桶小一圈，桶身上寫著“酒精”二字。
亓官玉指指不桶說：“這是75度的酒精，消毒用的。”
戚興糊塗了，問道：“掌櫃的，什麼是75度？”
亓官玉笑著說：“這是老酒，比燒刀子還烈。但太濃了也不行，這個比例是一斤酒裡有七成五酒精，濃度剛剛好的，最適合傷口消毒。”
戚興聽了半天，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
醋也備了不少。比喝的醋濃很多，是燻蒸用的醋。
亓官玉告訴戚興：“瘴氣重的地方，夜裡在營房裡燻醋，能防病。”
這是他上一世的經驗，全民戴口罩的時候，全靠燻醋來消毒。
戚興愣愣的聽著，腦袋裡一團漿糊，他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死死地記住了。
他心裡清楚，這是掌櫃的在教他，讓他長學問。
掌櫃的把他當成了自己人，無時無刻不在默默地傳授知識。
亓官玉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滿當當的物資，心裡還是不踏實。
他讀過歷史，北方兵到南方打仗，十個有六七個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瘴氣裡。水土不服，上吐下瀉，高燒不退，幾天人就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