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七年,四月。安南,白藤江。
亓官玉站在船塢邊,看著那兩艘從廣州偷偷運回來的福船。
船很大,十二丈長,兩丈五尺寬,龍骨是南洋硬木的,船板三層,鐵釘鉚合,桐油石灰填縫,結實得像兩座漂在水上的山。
趙大河蹲在船塢邊,也看著那兩艘船。
“掌櫃的,這兩艘船能裝多少人?”
“每艘三百人,炮位十二門。”亓官玉的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打黎朝夠了。打緬甸不夠。要打緬甸,至少還要四艘。”
趙大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安南招不到那麼多人。瓊崖那邊呢?清瀾衛所的老兵,有些跟著咱們來了安南,有些沒來。”
亓官玉點了點頭。瓊崖有漁民,有退伍的水師兵丁,他們在海上漂了半輩子,熟悉風向、熟悉潮水、熟悉操船。這些人比在岸上練出來的兵強十倍,但他們願不願意跟著亓官記幹,是個問題。
亓官玉看向南方,那是瓊崖的方向。
瓊崖有李西和趙老六,這是他留下來的暗樁。
李西在清瀾衛所待了幾年,認識的人多;趙老六在海上漂了二十年,漁民們信他。亓官玉要他們把那些在水裡泡大的人找回來,亓官記有船,有炮,有銀子,有前程。
“讓李西和趙老六在瓊崖走走。多帶些銀子,多帶些刀。告訴他們,招的不是兵,是弟兄。”
李西和趙老六接到信的時候,正在清瀾衛所附近的漁村裡喝酒。李西把信看了兩遍,把酒碗往桌上一頓。
“趙老六,掌櫃的要咱們招水兵。”
趙老六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看著海面。他在海上漂了二十年,打過魚,開過船,見過倭寇,也見過海盜,還跟著亓官玉在萬山群島打過仗。
他說了一句“招”,就帶著李西走出了漁村。
他們從一個村走到另一個村。
海南島東海岸的漁村像一串珠子散落在海邊,每個村子都不大,幾十戶人家,靠打魚為生。男人們出海打魚,女人們在岸上補網曬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李西扛著一口木箱走進第一個村子,把木箱放在村口的大榕樹下,“啪”地開啟。
銀光閃了一地,白花花的銀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村裡的人圍過來。
“亓官記招水兵,月銀二兩,管吃管住,發衣發鞋。家裡給安家費十兩。”
趙老六蹲在榕樹根上,聲音不大,慢慢的說:“跟亓官記幹,不比打魚強?”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說話。
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從人群裡擠出來,蹲下來拿起一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趙老六。
趙老六認出了他——這是原來清瀾衛的一個老把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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