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嶺南,斬斷西方偽史》第143章 震醒(1)

作者:白色草原上的牛·26天前

暮色四合。長安府的城牆上,火把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火光在晚風中搖曳,把文宇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站在城垛後面,望著城下那片燈火通明的亓官記營地,手裡的飯碗端著,一口沒動,飯已經涼透了。他從午後一直站到天黑。

白天那一仗,他從頭看到尾。

火帽槍齊射時爆豆般的脆響,後膛炮轟鳴時大地顫抖的餘波,開花彈落在水寨裡騰起的蘑菇雲——他握著望遠鏡的手在抖。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壯年打到鬚髮斑白,在安南的山川河流間和黎朝周旋了整整一代人的時光。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水攻、火攻、夜襲、伏擊,屍山血海,城頭變幻大王旗。

可今天,亓官記讓他知道,他什麼都沒見過。

一萬人打兩萬人,半日之內連破三寨。殲敵三千,俘虜兩千,己方傷亡不過數百。這不是打仗,這是收割。勢如破竹,摧枯拉朽——文宇在戰報上讀到過這八個字,今天才知道它們長什麼樣。

一年前,有訊息從白藤江邊傳來。說一個大明來的年輕人,帶著幾百個被裁撤的戚家軍老兵,在白藤江邊招兵買馬,揚言半年之內可以滅掉黎朝。

文宇在帥帳裡聽到這個訊息,端著茶杯笑了笑,搖了搖頭。半年滅黎?他在長安府打了十幾年,黎朝的城防他摸得一清二楚,鄭松的用兵他也領教過。二十年都打不下來的仗,一個毛頭小子說半年就半年?

後來訊息又變了,半年改成了一年。文宇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說了一句“此乃騙子”,差點上書國主彈劾亓官玉。他忍住了,不是因為他相信亓官玉,是因為他覺得不值得為一個小丑浪費筆墨。

現在他站在長安府的城牆上,回想自己當初的念頭,覺得那笑聲還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一年?一個月就能滅了黎朝。他在這座城牆上守了那麼久,守得兵疲將老,守得糧盡援絕,守得頭髮都白了,還不如亓官記一天的炮火。

他把涼透的飯碗放在城垛上,碗底磕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亓官記的火器……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不用火繩的鳥銃,彈丸像暴雨一樣潑過去,盾牌擋不住,竹槍擋不住,血肉之軀更擋不住。從後面裝彈的火炮,一發炮彈就能炸開幾丈寬的缺口。還有那種從天而降的炮彈,落在寨牆後面,炸得營寨裡屍橫遍野。

安南沒有這些東西,大明也沒有。整個天下,只有亓官記有。

文宇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練了一輩子拳腳的老拳師,忽然看到有人使出了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招式。

他是為誰辛苦為誰忙?打了二十年,死了那麼多弟兄,丟了那麼多城池,在長安府苦苦支撐了那麼久。

亓官記一天的功夫,比他二十年的戰功還大。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裡的繭子是長矛磨的,刀柄磨的,韁繩磨的。可這些繭子有什麼用?在亓官記的火器面前,什麼用都沒有。

一陣冷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念頭。

亓官記勝了。黎朝的主力完了,清化的城門就要開了。他應該高興才對,可他高興不起來。

黎朝滅了,莫朝統一安南。

然後呢?亓官記在白藤江邊,離升龍城不到百里。亓官玉手下有一萬兵,有那些誰也仿造不出來的火器,有船有炮有銀子。他幫莫朝滅了黎朝,莫朝拿什麼謝他?封他做宰相?給他一塊封地?他要的真的是這些嗎?

文宇想起亓官玉騎在馬上那根挺直的脊背,想起他看著地圖時那種胸有成竹的眼神,想起他說“亓官記在安南做生意”時那種平靜的語氣——做生意,他信嗎?一個擁兵一萬、火器冠絕天下的將軍,跑到安南來做生意?可亓官玉說的話,他又挑不出毛病。亓官記確實在做生意,糖坊、酒坊、布廠、玻璃坊,日進斗金。

亓官玉這個人,他看不透。

他轉身走下城樓,腳步很沉。親兵在城門口牽著馬等著,他接過韁繩,沒有上馬,牽著馬沿著城牆根慢慢走。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慘白慘白的,照在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霜。他在長安府守了這麼久,守的是莫朝的江山,守的是莫家的天下。可今天他忽然覺得,這座江山這座天下,在亓官記的炮口下面,輕得像一片紙。

他想起了一年前自己那個念頭——上書國主彈劾亓官玉。幸好他沒寫。寫了那封奏摺,他文宇就成了安南最大的笑話。

亓官玉不需要任何人保他,他的後膛炮就是最好的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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