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八年，九月十五。清化碼頭。秋高氣爽，江面上沒有一絲霧氣。碼頭上並排停著兩艘大船，船身上塗著新漆，甲板上用紅綢紮了綵帶。碼頭邊堆滿了木箱和錦盒，金銀飾物、布匹綢緞、玻璃器皿、白玉燒——幾十個腳伕忙著往船上搬，來回小跑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亓官玉站在碼頭邊，看趙大河檢查最後一箱禮物。
趙大河把手按在木箱上搖了搖，確認捆紮結實，回頭說了一句：“掌櫃的，齊了。”
亓官玉點了點頭。戚興從船頭跑下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壓低聲音說劉勇的信使到了。
劉勇走陸路，帶著一千步兵，已經提前兩天出發了，昨天傍晚在離升龍五十里處的驛站駐紮。亓官玉接過信看了一遍，劉勇的稟報簡要利落：一路太平，沒有發現異常。
但亓官玉注意到信裡有一句話寫得比別的字重——“有幾處路口新設了哨卡，聲稱是國主為迎接駙馬設的。”
亓官玉把信摺好沒有說什麼，但他的手在信紙邊緣停留了一瞬。新設的哨卡？他在升龍城住了那麼久，沒聽說莫茂洽要在路口設什麼哨卡。有問題的不是莫茂洽，是設哨卡的人。
趙大河在船頭衝他喊了一聲：“掌櫃的，該上船了。”
亓官玉把信塞進袖子裡，踏上跳板。兩艘大船從清化碼頭緩緩駛離。船頭劈開紅河的水，激起兩排白色的浪花。
趙大河站在船頭，看著前方，腰間的鋼刀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磕在腿上。
楊齊在船尾檢查馬匹，二三十匹馬拴在船艙裡，他正給最前面那匹黑馬喂草料。
劉勇不在船上，他在陸地上，帶著一千步兵沿著官道向北行。兩路並行，水陸相望。
亓官玉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秋色。河邊的蘆葦已經黃了，風一吹，像無數面小旗子在搖。
岸上的官道，一千步兵正以行軍速度向北推進。劉勇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腰間別著刀，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前方。
他從清化出發前，亓官玉跟他單獨談了一炷香的功夫，沒有說別的，只說了一句話：“路上多看，多聽，少說。”
他記住了。出發以來，他確實在看。官道兩側的村莊正常，田裡的稻穀已經收割了，幾個農夫在曬穀場上翻曬穀粒，小孩子追著狗跑，一切如常。
但他也注意到，在幾個路口，有人影一閃而過。不是樵夫，不是農夫，那些人的腳步太快，太整齊。
劉勇勒住馬，對旁邊的傳令兵低聲說：“傳下去，放慢速度，拉開間距。前後各派二十個斥候，散開三里，有事報。”
傳令兵跑了，隊形散開了。
夜裡紮營時劉勇讓營地的篝火比平時多了一倍，暗哨也比平時多派了一倍。
他坐在火堆邊啃著幹餅。幾個斥候稟報說，沿途新設的哨卡都是文宇的人。設哨卡的人不會是莫茂洽，莫茂洽沒理由在自己家門口設卡攔女婿。
不是莫茂洽，就是文宇。文宇設卡，為的是摸清亓官玉的路線、兵力、到達時間。他要殺人，就要挑一個動手的好地方。
劉勇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碎屑，朝中軍大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要提前趕到升龍城外的驛站，在亓官玉到達之前，把周邊的林子摸一遍。
九月的南海海面風平浪靜，船艙裡擺著幾箱禮物，最上面一箱是玻璃器皿，箱子不大卻沉甸甸的，裝了二十套茶具。
夜裡，趙大河爬上甲板，看到亓官玉一個人坐在船頭，面朝升龍的方向。月光灑在他身上，白晃晃的。趙大河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
趙大河先開口了：“掌櫃的，你說這次去升龍，胡方和文宇會不會動手？”
亓官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前方黑黢黢的海面，聲音不高：“如果我是他們，我會動手。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我去了升龍，娶了公主，就是莫朝的女婿。以後再動手，就不佔理了。”
趙大河把腰間的鋼刀抽出來，在月光下看了看，又插回鞘裡。“那咱們帶的人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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