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城的冬天比清化更乾冷一些。北風從紅河上游吹來,穿過皇城的宮牆,把庭院裡那幾棵老榕樹的葉子吹得滿地翻滾。
莫茂洽坐在勤政殿的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亓官玉的親筆信,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沒有讓人點燈,就這樣坐著,看著信紙上的字跡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莫茂洽抬起頭:“進來。”
新任宰相黎琅領著一眾文臣武將魚貫而入,在殿中站成兩列。
莫茂洽把信遞給黎琅,示意眾人傳看。
眾人看完信,殿中先是安靜了片刻,然後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議論聲四起。
一個武將忍不住第一個站出來,激動的說:“都統,臣以為,此時正是天賜良機。亓官玉率主力北上,清化空虛,白藤江的工坊守備薄弱。若我軍趁虛而入,奪取白藤江鐵廠、炮場,截斷亓官記的後路,則整個安南將重回都統之手。亓官玉在外無家可歸,其勢必衰。”
立刻,有人接話道:“臣附議。亓官玉雖有戰功,但其畢竟非安南本族。若任其坐大,他日必成腹心之患。不如趁他兵力分散,先取其根本,再圖後計。”
宰相黎琅聽了一陣,微微皺了皺眉,輕聲說:“都統,若我們此時襲取白藤江,亓官玉會不會掉頭回來攻打升龍城?”
那個武將搶著答:“他正在象鼻渡與緬軍對峙,緬軍尚有萬餘,他走不了。就算他能脫身,一萬兵回撤也需要時間。在此期間,升龍城早已布好防線,足以應對。”
“不,不!坐山觀虎鬥,坐收漁利才是上策!”工部尚書陰笑著說。
“對!對!尚書大人言之有理!”馬上就有人豎大拇指。
殿中的爭論已經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奇襲,一派主張觀望,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莫茂洽聽著那些你來我往的議論,手指搭在椅背上,無意識的輕輕地敲著。
等到殿中的聲音稍稍平復,莫茂洽開口道:“亓官玉是什麼人,你們有沒有想過?”
殿中安靜下來,一時間眾人驚訝,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沒有等誰回答,繼續說道:“他在白藤江造炮、練兵,打黎朝,一路打下來,從未敗過。他跟大明朝廷鬧翻了,跑到安南來,可他沒有反過大明。如今他出兵象鼻渡,擋的是緬軍。緬軍若打過來,他擋著。若他擋不住,緬軍就會進雲南,然後呢?雲南打完了,會不會打到廣西?廣西打完了,安南還遠嗎?”
莫茂洽的目光掃過殿中諸人的臉,聲音放低了幾分單:“你們說他非我族類,可他在安南練兵、辦廠、開市、種田,他沒有佔過安南一寸土地。他給安南帶來的,是炮,是船,是銀子。這樣的人,若是當成敵人來打,你們覺得能打贏嗎?”
沒有人回答,眾人面面相覷。
莫茂洽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道:“朕已經決定了。升龍城出兵一萬,沿紅河南下,經清化,轉湄公河北上,與亓官玉會合。同時徵集民夫三千,大小船隻二百艘,運送糧草、彈藥、藥品。凡所需物資,從升龍城庫房中調撥。”
他頓了頓,拉長了聲音,重重的說道:“他是朕的女婿。哪裡有丈人攻打女婿的?”
殿中沒有人再出聲,大家已經明白了莫茂洽心裡面的想法。
莫茂洽轉過身,目光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備紙筆。朕要給皇帝寫一道奏章。”
奏章寫了兩遍。第一遍措辭客氣周全,第二遍刪去了一些繁複的修飾,只留下幾個要點:緬軍犯邊,亓官玉已經率先截擊;安南作為大明藩屬,願出兵平叛;兵員、糧草、船隻均已調集,不日即可出發。落款處寫著“臣安南都統使莫茂洽謹奏”。
墨跡乾透之後,莫茂洽把奏章裝進信封,叫來一個太監,吩咐道:“送到北京去。越快越好。”
太監接過信,快步走了。
他站在殿門口,似乎看到一匹快馬沿著紅河岸邊的官道向北馳去。
莫茂洽轉身走回殿中時,勤政殿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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