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的清晨比其他地方來得更早。大同江的水汽從江面上升起來,貼著地面漫過城牆根。
城頭旗幟溼透了,垂在旗杆上,像一塊塊被水浸透的舊布。
城外,日軍的營帳從三面合圍,綿延數里,炊煙正從營帳之間升起,混入晨霧,使天光的透亮程度比平時更為緩慢。士兵們把飯糰掰碎塞進嘴裡,用竹筒喝一口水,然後開始檢查火繩和彈藥,搬運鐵炮和彈藥箱,繞著城牆邊緣展開新一天的部署。
李昖撤退到義州之後,平壤城裡留下的是朝鮮最後的兵力,不到五萬人,帶著缺口的甲冑和多種老舊兵器。
守城的主將是金命元,他站在北門城樓裡,看著城外那些正在展開的日軍陣線,把刀放在桌案上,沒有坐下。
這幾天來城外的日軍一直在調整陣型,今天不同,他們的調動比之前更加緊湊,炮位的間隔更短,前排的步卒已經推進到距離城牆更近的位置。金命元知道,他們不會再等了。
豐臣秀吉的命令昨天已經抵達漢城。
傳令使在指揮所裡宣讀了指令,措辭簡潔而明確,要求前線將領在三日內突破防線,不得因任何原因延遲進攻。
豐臣秀吉已經收到了北京城裡細作的報告,大明皇帝下旨,徵調亓家軍增援播州。他擔心的是,一旦播州平定,大明軍騰出手耒,會馳援朝鮮。所以,他必須先佔領朝鮮全境,穩固局勢,再入侵大明。
村田義二在聽完指令之後沒有多說什麼,他看了一眼攤在案上的城防圖,把傳令使送走後,叫來幾個將領,重新調整了進攻的部署。
第一輪炮擊在辰時開始。日軍從三個方向同時開火,鐵炮和佛朗機炮的彈丸交替砸在城牆上,磚石在撞擊中碎裂成粉末。
城牆上的守軍在被炮火壓制的間隙中試圖重新架設那些已經快要耗盡彈藥的舊炮,但日軍的火力密度使得他們很難在城頭完成調整。那些從日軍陣地後方發出的炮彈飛行軌跡比普通鐵炮更直,彈著點也更集中,有些彈丸在命中城牆後濺起碎石,有些則飛越城牆落入城內街巷——那是亓官記的前膛炮,實心彈,射程比佛朗機炮遠了一截。
日軍在之前的幾個月裡透過澳門的商路買到了幾十門,如今正一字排開,對準平壤城牆的同一段反覆轟擊。
城牆上出現了第一道貫穿性的裂縫。裂縫最初很細,隨後被後續炮彈擊中後擴充套件到磚石接縫處,幾塊磚被震落,掉入護城河。
日軍前鋒開始向前移動,穿過護城河上被炮火填平的淺灘,抬著雲梯往城牆方向推進。
朝鮮守軍在城頭放箭,箭矢在空中劃出弧線落下,有日軍士兵中箭倒地,但後續部隊沒有停頓,越過倒下的同伴繼續向前。
一架雲梯搭上城牆。城頭的守軍用長竿試圖推倒梯子,竿尖剛抵住雲梯的上沿,城下的火繩槍齊射同時打響,彈丸如雨,將城頭幾處垛口內的守軍暫時壓制。
趁著城頭火力減弱的間隙,數名日軍士兵沿著梯子攀上牆頭。第一批爬上城牆的日軍士兵在立足未穩時被城頭的長矛手圍住,跌落牆頭後仍被連續攻擊,直到被城下的同伴接應才撤回。
後續雲梯連續搭上城牆邊緣,城頭的守軍開始逐段後退,在狹窄的城道上與已經登上城牆的日軍展開近距離的反覆爭奪,刀劍相擊、矛杆相撞,在狹窄的牆道上擠成一片。
缺口在持續的炮火和反覆的攀爬中逐漸擴大,城頭防線在一段牆面上出現斷裂,兵力被分割為兩段,無法快速合攏。
金命元在城樓中看到了那段正在被日軍攀爬的城牆邊緣,抽出佩刀,帶著預備隊向缺口方向趕去。
城下,日軍後續部隊正在透過護城河上的臨時通道向城牆根推進。
第二道缺口在午時左右被開啟,日軍突入城牆內側,在街道入口處與朝鮮守軍展開巷戰,然後轉入街道,逐步向內推進。
朝鮮士兵在巷戰中依託街壘和牆角,利用地形和空間壓縮對方的推進速度。有幾處街壘被火炮連續轟擊數輪才告失守。
大同江岸邊,已經有兩股日軍從側翼切入,逼近江邊的水門。
水門的柵欄在炮擊中被拆除了部分,守軍在水門內側砌了一道臨時土牆。
日軍在土牆前停下,沒有繼續推進,由鐵炮手在土牆前輪換射擊,逐步削弱守軍的抵抗。土牆在持續射擊下不斷崩塌,碎土從牆體邊緣不斷剝落,在持續火力下逐漸被削低。
到傍晚時分,平壤城的防線已經收縮到城中心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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