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一碗小米粥,一塊雜糧餅,配了一碟鹹菜。粥煮得稠,米粒已經煮化了,鹹菜是芥菜疙瘩切的絲,拌了香油,在碗邊上堆成一小團。
李如柏坐在桌邊,粥喝了兩口就放下了,鹹菜沒有動。窗戶沒有關嚴,縫隙裡透進來外面的嘈雜聲——城牆那邊的喧鬧和遠處的號令聲,比白天稍微輕一些,但沒有完全停下。
他看著碗裡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粥,過了很久才開口:“火藥不多了。箭矢也快用完了,庫裡剩的不夠撐過幾天進攻。城牆上的人,連那些幫著搬石頭的百姓都算上,也不到四千。”
他停了一下,神色傷感。
“這城,守不了幾天了。”
窗臺上那盞油燈跳動了一下,用針撥了撥燈芯,火苗重新穩住了,照亮了他的側影和覆在桌面上的掌心。
“如果城破了,你可以回建州,回到你阿瑪那裡去。我不會怪你。”
李如柏沒有抬頭,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她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那根撥過燈芯的針。她很久沒有接話,把針放回窗臺上,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顫聲說:“你讓我回建州?”
她說這話時聲音沒有抬高,聲音低低的。
“我嫁給你,是阿瑪為了巴結李家,為了建州女真在遼東能有一道門路。這些事情,你我心裡都清楚。”
李如柏把視線從粥碗上移開,抬頭看了她一眼。二十多年了,他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日子也過了這麼多年。當年那樁婚事是李家與女真之間的紐帶,但這些年下來,她已經不只是那條紐帶了。
她在他對面坐了很久,然後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隔著幾寸的間距停在那裡:“我是你的妻子。城破的時候,我不會走。你要守城,我就在城裡。你要殉城,我就跟著你。”
她停了停,頭抬起來,一臉堅決地說道:“我們的孩子已經送走了,他們將來會知道,自己的爹孃是怎麼死的。”
李如柏低下頭,看著桌面那兩道被油燈拉長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隔著桌面按住她的手背,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夜裡,城西的糧庫在無人值守的情況下燒燬了半座。
火不大,木架和乾草已經被移走了,也沒有波及附近的民居。
天亮之前,女真人的哨騎出現在城牆西側約五里處,沿城牆平行移動,像是在測量夜間城頭燈火的變化。
城樓上的哨兵看到那些移動的火光後敲響了銅鑼,李如柏從城樓裡走出來,在城頭站了一會兒,確認那些火光沒有向城門方向移動,才回到城樓裡。
女真軍營帳中的燈火比城頭亮得多。
努爾哈赤坐在主帳中,面前的案上鋪著一張尚未合攏的地圖,瀋陽城周邊的地形已經被標註得十分詳細。他手裡沒有拿刀,也沒有拿筆,只是坐在那裡,目光投向帳門口的方向。帳門外站著幾個將領,沒有人主動開口。
努爾哈赤的目光從地圖邊緣移開,開口說話時聲音不高,但語調拖得很慢,像是那些詞已經被反覆咀嚼過幾遍:“一個瀋陽城,三千老弱殘兵,打了一天,打不下來。雲梯燒了,擋板車也散了。你們帶了這麼多人來,就是在城牆下面放了一場火?”
代善站在靠近帳門的位置,微微低著頭,聲音沉啞:“阿瑪,城上那些兵雖然老弱,但防守時用心,百姓也在協助。火油和箭矢都足,我軍幾次接近都被擋了回來。”
努爾哈赤看了他一眼,斜著眼睛問道:“用心?守城的有幾個不是用心的?我讓你去攻城,不是讓你去評價他們用不用心。”
他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帳門邊,掀起帳簾一角,看了一眼帳外那些星星點點的篝火,猛地一揮手,大聲吼道:“三天。給你們三天,把瀋陽城拿下來。”
帳中沒有人出聲。莽古爾泰攥了攥刀柄,沒有開口,在帳門邊站了片刻,轉身朝自己的營地走去。
其餘將領依次退出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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