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清化的風比往年更乾燥一些。紅河的水位降到了最低,露出兩岸深褐色的灘塗,幾隻白鷺站在淺水處,低著頭,偶爾啄一下水面。
亓官玉從工坊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碼頭邊的一棵榕樹下停住。
一條從達貢方向來的船剛剛靠岸,船工們正在把繩索系在纜樁上,然後把幾捆新的布匹抬上碼頭,在棧橋邊排成一列。
一個信使從船艙裡出來,看到亓官玉,快步走過來,遞上一封信。
信是海述祖寫的,字跡比平時草率一些:“達貢港來了一艘葡萄牙商船,船上有一個傳教士。他不是來傳教的,是來打聽亓官記的事。他在達貢住了三天,問了很多關於亓官記工坊的事。這個人叫利瑪竇。”
亓官玉看完信,臉色一變,略有所思。把信紙摺好,放進懷裡。他沒有立刻回去,在碼頭上多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中漸漸變暗的河面。
利瑪竇!這個人不知道是不是他前世熟知的那個人?他心裡不斷的唸叨著這個名字。
第二天,亓官玉在工坊裡接待了幾個從達貢來的商人。他們帶來了訊息,說那艘葡萄牙商船已經離開了達貢,沿著海岸線向北駛去。
商人們也不確定那個傳教士去了哪裡,只知道他的船吃水不深,帶的貨不多。
亓官玉聽完後沒有多問,讓令淺招待商人們吃了一頓飯,自己又回到了那間裝著小發電機和電解裝置的屋子。
桌上的銅線卷還在,新的漆包線正在晾乾,散發出淡淡的漆味。
亓官玉蹲在桌邊,把一塊鐵片浸入鹽水槽裡,然後搖動轉子的手柄。一小串氣泡在鹽水中浮起,比前幾天更明顯了一些。
他停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鐵片附近的水跡,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看了看水面上的氣泡,然後站起來,把陶盆端到牆角放好,轉身走出了工坊。
幾天後,亓官玉又收到了一封信,這次是從廣州送來的。
周世傑在信裡提到了一件不太尋常的事:最近幾個月,廣州的碼頭上陸續出現了幾艘掛歐洲旗幟的船,船上的人對亓官記的產品特別感興趣,尤其是賽璐珞製品和玻璃鏡。
他們問得很細,連進貨渠道和產量都打聽了。
周世傑留了個心眼,讓人暗中留意那些歐洲商人的動向。
亓官玉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沒有立即回信,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望著窗外灰白的天空。
與此同時,在達貢港以南的海面上,鄭芝龍正站在船頭,看著前方的海岸線。
他剛從古裡回來,帶回了一些關於天竺沿海貿易的訊息。船隊沿途停靠了幾次,運了一些布匹和鐵器,換回了幾箱香料和藥材。
船艙裡還裝著一隻木箱,裡面是幾塊他沒有見過的礦石樣本。
一個隨行的商人說那可能是銅礦伴生的其它金屬礦石,鄭芝龍不確定這是什麼,只是讓人把礦石包好,準備帶回清化。
船隊沿著海岸線繼續航行,海面上風平浪靜。鄭芝龍在船頭站了一會兒,望了望前方的海天相接處,沒有看到其他船影,便轉身回了船艙。
在清化,亓官玉已經回到了工坊裡。他在桌前坐下來,拿起那塊磁石掂了掂,又放回桌上。銅線已經繞好了幾卷,漆層已經乾透,用手觸控時能感覺到那層透明膜光滑的質感。
他還沒有嘗試組裝一個更大的裝置,但那些基礎部件已經逐件完成了。他又看了一遍海述祖的信,然後放回信封裡,收進桌角的木匣中,接著拿起另一份新的檔案開始翻閱。
晚上,亓官玉回到別墅時,莫氏梅正在燈下靜靜地看一本書冊。
她的腹部又比前些天明顯了一些。她把書冊放在膝頭,抬頭看了看亓官玉,臉上露出溫柔的笑,輕輕地說:“你最近好像總是在想事情。”
亓官玉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微微一笑道:“在想一些很遠很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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