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35章 水岸上的名字(1)

作者:犴黥·1個月前

零走過那五十步的灰白色砂礫地面時,腳步在溼潤的砂層上留下了一串淺淺的腳印,每一步印痕的邊緣都在緩慢地滲進水分,像是水面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著她走過的路線。她在距離唐瑜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她不想再走近了,是因為這個距離已經足夠讓她看清唐瑜臉上的細節,看清她的眼角那些細密的紋路、她衣領處磨得發白的舊線跡。

唐瑜站在水邊,溼漉漉的手已經自然垂下了,幾滴殘餘的水珠順著她指尖滑落,在半空中拉出細線又斷開,落在灰白色的砂礫上,滲成了更深的斑點。她的目光很安靜,像是看完了整段路之後不再需要用視線來確認來者的身份,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零一步步走近,等她停下來。

零在距離三步的地方站定之後,兩個人之間隔著那一小段灰白色的砂礫地面。零先開口說了一句:“你走的路比我想象的更遠。”唐瑜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像是被風拂過之後自然而然地回應的細小的表情變化。“我沿著那條舊路基走了很多天,”她說,“走到後來路基變窄了,變軟了,變成了一條夾在水和土之間的小徑。我就沿著那條小徑一直走,一直走到水邊來,沒有停下來過。”

零聽她說完,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會沿著那條路找到你?”

“我不知道你會來。”唐瑜說,“但我把筆記放在了你能看見的地方,我在路邊留了紐扣和繩結,如果有一天你走那條路,你會知道有人走過。”

零站在水岸的暮色裡,感覺到鉛盒裡那顆小懼晶的跳動依然穩定如常。她伸手進外套內側把唐瑜那本筆記本取出來,拿在手裡,封面朝上,那行字——“唐瑜·北行記錄·2049年秋”——在偏斜的暮光中清晰可見。“你什麼時候開始寫這本筆記的?”零問。

“離開白樓的第四天。”唐瑜說,“我一開始沒有想過要寫。但走到第二天晚上,我在一座廢棄的泵站裡過夜的時候,忽然覺得如果不把路過的地方記下來,等我走到更遠的地方之後,回頭就記不清了。”零沒有追問,把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裡寫著“我不知道後面還有多遠。但這段路走下來之後,我知道我還能繼續走。”

唐瑜垂眼看著那頁筆記,像是第一次讀到這句話一樣,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紙頁的邊緣,然後縮回手。“我寫那句話的時候,確實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但走到水邊之後,我就在想,如果她真的沿著那條路找過來,她已經走完了很遠的路。”

零把筆記本合上收回了夾層裡。然後她問了一個在來時的路上反覆出現過的問題,一個她始終沒有向任何人確認過答案的問題:“我的名字,江尋,是你取的嗎?”唐瑜站在水邊,暮色在她身後鋪展開來,把水面染成一片偏暖的深灰色。她的視線從零的臉上慢慢移開,落在水面上那些起伏的波紋上,像在尋找一個能坐得穩當的角度:“是葉永年起的名。你出生那天,他在第九採區的操作檯上待了六個小時。那六個小時裡他一直在旁邊守著,在你被放進培養罐之後,他說——‘就叫她江尋吧。尋是尋找的意思。她以後會用自己的方式找到她想去的地方。’”

零把那個名字在心裡重新放了一遍。她已經聽過很多次“江尋”這個名字被寫在紙片上、繡在手帕上、刻在鑰匙柄上,但她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另一種聲音把它念出來,告訴她這名字是怎麼來的、為什麼被選中的。她的指尖在衣料底下覆著那顆暗灰色的石頭,感受到它表面微微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上來,像是葉永年留下的那一點點餘溫,透過這塊石頭,隔了很久之後,終於傳到了她的手上。

“我走過了第九採區、北原三號、白樓、那口井、那道矮牆、那條舊路基,”零說,“還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他說他叫沈岸,以前是Pandora的定位工程師。他告訴我那顆小懼晶在發射訊號,如果我一直帶著它,就能順著訊號找到你。”

唐瑜站在暮色裡,她把目光從水面上收回來重新看向零,眼中沒有任何驚訝的神色。“沈岸。”她把這個名字複述了一遍,聲音平緩,聽不出是熟悉還是陌生。“他在Pandora的定位部門做了很多年。我在白樓的時候,每個月來記錄體徵的人裡有一個是他。他每次來的時候不說話,只在記錄表上填數字。但我注意到他每次離開之前會把我床頭櫃上那本舊書的方向轉一下,把書脊從朝裡轉成朝外。那可能是他留的記號。”

零感覺到鉛盒裡那枚小懼晶安靜地跳著,像是她們之間的對話不需要它的參與,它只是一直在旁邊保持著一段穩定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她把手從夾層邊緣放下來垂在身側,看著唐瑜,想說些什麼,但沉默了片刻。

唐瑜先開了口:“你走過了這麼多地方,你找到的東西——那九枚懼晶、那些碎片、那些石頭——你已經看完所有葉永年留給你的東西了。”

零說:“你的筆記裡沒有寫到水對岸是什麼。”

“因為我還沒有過去。”唐瑜說,“我到水邊之後在這裡待了兩天。水對岸的地勢比這邊更高,從遠處看,能看到一些深色的輪廓,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可能是廢棄的建築,也可能是岩石堆。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過去。”

零沿著水岸線走了幾步,看著水面上的波紋和暮色中逐漸黯淡下去的光線。她用目光目測了一下水面的寬度和水流的速度,然後說:“水不深,流速也不急。鞋不脫也能蹚過去。水對岸可能有路,也可能沒有。但如果你已經到了這裡,那意味著你已經走完了所有能走的路。剩下的路在水對岸。”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那種溼潤而乾淨的空氣,拂過零的臉和指尖。她感覺到外套內側夾層裡那些碎片彼此靠著,各自貼著她身體的曲線,各自佔據著已經固定的位置,像一座已經搭好的棧橋,正等著她踩上去,向對岸的方向延伸。水面的波紋在暮色中繼續起伏著,把倒映的雲層攪成細碎的銀白色碎片,又重新聚攏。零站在水邊,面朝對岸那片正在暗下去的輪廓,然後側過頭,看著站在她旁邊的唐瑜:“我們一起過去。”

唐瑜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零感覺到自己旁邊的那個人一直在,一直穩定地站在那裡,像岸邊那些被水浪反覆沖刷過的舊石頭,表面圓潤、質地堅硬,在潮溼的風裡保持著屬於自己的溫度。鉛盒裡那枚小懼晶在腰側跳著,夾層裡那些碎片各自保持著它們的位置,河水在她腳邊流過,發出細小而持續的水聲。零站在水邊,面朝著暮色中那片對岸的深色輪廓,一步一步走下了水。水沒過她的鞋底,浸溼了她的褲腳,涼涼的,乾淨而透明。唐瑜走在她旁邊,兩人並排蹚著水,朝著對岸那片輪廓的方向走過去,一步一步,越來越穩,像是走過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步伐,水紋在她們身後緩慢地收攏,變成一圈一圈逐漸平復的同心圓,又融進整個水面的起伏裡,再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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