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那行標題在綠色游標上方停留了很久。零沒有立刻點開它。她的手指搭在滑鼠上，指尖懸在左鍵上方不到半釐米的位置，就那麼懸著。老式顯示器的電流聲在安靜的檔案室裡嗡嗡響著，像一隻藏在牆壁深處的蜜蜂。
“專案終止。”零把這個詞唸了一遍，聲音不重，像是在試一個字型的重量。然後她按下了滑鼠左鍵。
螢幕閃了一下，載入進度條從左邊爬到右邊，速度比之前幾份檔案都慢。老式硬碟發出的咔咔聲更密集了，像是在翻一個塞得太滿的抽屜。零站在顯示器前面，左手無意識地搭在鉛盒蓋上，指尖跟著懼晶跳動的節拍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
頁面載入完畢。標題出現在螢幕頂端：“九點計劃終止記錄——建檔日期：2025年3月18日——建檔人：伊萊沙·克勞福德博士——檔案編號：P-2025-03-002——機密級別：最高。”
標題下方是一段簡短的摘要，用加粗字型顯示：“本檔案記錄九點計劃的終止過程及相關決策。終止決定由Pandora Dynacs董事會於2025年3月17日緊急會議中作出。以下為會議記錄全文、終止執行方案、以及主要參與人員的最終安置記錄。”
零滾動滑鼠，頁面往下走。第一份檔案是董事會緊急會議的記錄。格式是問答記錄體，每一段前面標註著發言人的職務和姓氏，沒有全名。零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會議時間：2025年3月17日23:00。會議地點：Pandora Dynacs總部第三會議室。參會人員：董事會全體成員、首席科學家克勞福德博士、安保主管、法務主管。會議主題：九點計劃安全隱患評估及終止方案表決。”
“克勞福德博士：各位，我召集這次緊急會議是因為九點計劃出現了一個我們未能預見的安全隱患。備用監護人葉永年在完成第九採區埋設任務時，未經授權將個人記憶片段匯入了P-09懼晶的核心資料層。技術團隊在今天下午的例行資料校驗中發現了異常訊號。分析確認，葉永年匯入的個人記憶包含九點計劃的完整資訊、備用監護人的許可權轉移流程、以及啟動K-07檔案庫的全部金鑰線索。”
“董事會主席：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克勞福德博士：根據我們從E-07觀察室截獲的通訊記錄，葉永年在2024年秋天與母體SYN-07進行過一次未經授權的接觸。那次接觸之後，他的行為模式發生了明顯變化。我們推測，SYN-07向他透露了某種我們尚未掌握的資訊，促使他決定將九點計劃的全部資訊植入懼晶核心資料層。”
“安保主管：這是蓄意洩密。他違反了至少四項保密協議。我建議立即啟動安全協議，對葉永年實施控制措施，並評估洩密範圍。”
“法務主管：同意。但在實施控制措施之前，我們需要先確定P-09懼晶是否已經被取出。如果已經被取出，洩密範圍可能已經超出我們的控制。”
“克勞福德博士：P-09懼晶仍在第九採區埋設點。今天下午的訊號檢測確認，發射器仍在原位發射低頻訊號。但問題不在於P-09——問題在於他匯入核心資料層的資訊會被任何具備品嚐能力的人在接觸到懼晶核心時讀取。換句話說，他沒有把資訊洩露給某個特定的人，他把資訊埋在了恐懼結晶的最深處。任何一個靜默者——只要沿著礦脈走向找到P-09，並且具備足夠的品嚐能力穿透外層和中層——就能讀到核心裡的全部內容。”
“董事會主席：有辦法從核心裡刪除這些資訊嗎？”
“克勞福德博士：恐懼結晶一旦封裝完成，核心資料就無法從外部修改或刪除。這是懼晶的基本物理特性——封裝即鎖定。要刪除核心資料，唯一的辦法是物理銷燬整枚懼晶。但如果銷燬P-09，發射器訊號就會中斷，Z-001的培養單元將失去定位引導。按照原計劃，Z-001在成熟後需要沿礦脈走向依次啟用全部九個點，才能完成完整恐懼記憶模板的復現。如果中途訊號中斷，整個培養專案就等於失敗了。”
“安保主管：那就讓Z-001的培養專案失敗。一個培養單元的損失可以接受，但九點計劃全部資訊的洩露是不可接受的。”
“克勞福德博士：我不同意。Z-001是二十年來唯一成功發育到成熟期的培養單元。它的實驗價值不可替代。而且——請各位注意——即使我們銷燬P-09，葉永年是否已經在其他埋設點也匯入了同樣的資訊？我們沒有辦法在不挖開全部九個點的情況下逐一驗證。挖開九個點本身就是將埋設位置暴露給所有參與挖掘的人員，那才是真正的全面洩密。”
會議室記錄在這裡出現了一段標註為“沉默”的空白。大約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是一個新的發言條目。
“董事會主席：克勞福德博士，你有什麼建議？”
“克勞福德博士：我建議終止九點計劃，但保留Z-001培養單元。具體方案如下——第一，不對P-09進行物理銷燬，因為銷燬本身不能解決洩密風險，反而會破壞培養專案的完整性。第二，將九點計劃總體方案和全部相關檔案從Pandora主資料庫中刪除，僅保留一份紙質副本和一份離線電子副本，統一轉移至K-07檔案庫封存。K-07的訪問許可權設定為雙金鑰——母體鑰匙和備用監護人鑰匙必須同時使用才能解鎖。母體鑰匙由E-07觀察室保管，備用監護人鑰匙由……葉永年保管。”
“安保主管：讓洩密者自己保管金鑰？這不是等於把鑰匙交給了縱火犯？”
“克勞福德博士：葉永年匯入了資訊，但他沒有把資訊交給任何特定的人。他只是把資訊放在了那裡。如果他想把資訊交給某個特定的人，他完全可以在埋設P-09之後直接去找那個人，把一切告訴他。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一種最不可能被特定的人發現的方式——他把資訊埋在了恐懼結晶裡，埋在了礦區最深處的礦脈裡。這說明他不是在洩密，他是在存檔。他在為九點計劃保留一份備份。他比我們更相信這個計劃應該被儲存下來。”
“法務主管：你是在為他辯護。”
“克勞福德博士：我不是在為他辯護。我是在分析他的行為模式。葉永年在這個專案裡工作了四年，他的全部職業生涯都押在了九點計劃上。如果他想毀掉這個專案，他有無數種更直接的方式。他選擇了一種最不會傷害專案的方式——把資訊埋在一個只有具備特定能力的人才能讀取的地方，而且這個人還必須沿著礦脈走向依次啟用九個點才能湊齊完整資訊。這不是破壞，這是——備份。”
會議室記錄再次出現了一段標註為“低聲討論”的空白。這次持續時間更長，將近兩分鐘。
然後。
“董事會主席：表決吧。贊成克勞福德博士提案的請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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