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55章 岔路(1)

作者:犴黥·19天前

從蘇老三鋪子出來之後,江尋和老鱷沿著舊商路往西北方向走了大半天。這條路他們之前走過——從第九採區去K-07的時候路過過一次,但那次是夜裡,路兩側的地貌沒怎麼看清楚。現在是白天,陽光把廢土上的一切都照得明明白白,反而比夜裡更讓人覺得荒——因為你能看見遠處什麼都沒有,地平線是空的,天空是空的,連鳥都沒有一隻。

江尋把蘇老三給的那張透明膠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對著陽光又看了一遍。六個叉,分成三組,最西北的那個叉離舊海岸線不遠,從他們現在的位置走過去大概要三四天。她用指尖沿著那條弧線比了一下,然後摺好膠片放回口袋。

“先往西北走,”她說,“蘇老三的推算如果沒錯,最靠北的那個點應該在一片舊鹽場附近。那片鹽場在Pandora的設施分佈圖上沒有標記,不屬於任何一個廠區。葉永年選那個地方藏第一枚懼晶,有他的道理。”

老鱷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從蘇老三鋪子出來之後話就比平時更少,走路的速度倒是不慢,但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用手杖撐著地面,換一口氣再繼續。江尋注意到了,但沒有問。她知道老鱷的脾氣——你問他累不累,他只會回你一句“還沒死”。所以她只是在他停下來的時候也停下來,假裝在看地圖或者喝水,等他喘勻了再走。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片舊工棚的廢墟里停下來過夜。這片工棚以前應該是某個礦區的外圍配套建築,牆壁還立著,但屋頂已經塌了大半,露出頭頂一片灰藍色的天。江尋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把防水布鋪在地上,然後把鉛盒解下來放在手邊。老鱷在另一側靠牆坐下,把帆布包墊在背後,手杖橫在膝蓋上。

江尋從包裡掏出兩塊壓縮乾糧,遞了一塊給老鱷。老鱷接過來,沒有馬上吃,而是把乾糧放在掌心裡翻了個面,像是在檢查有沒有發黴。然後他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放回包裡,另一半掰成小塊慢慢嚼。江尋看著他的動作,把自己那塊乾糧也掰了一半,放在他手邊。

“你不用省給我。”老鱷說。

“我沒省,”江尋說,“我不餓。”

老鱷看了她一眼,沒再推讓。他把那半塊乾糧也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吃。吃完之後他喝了口水,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江尋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傳上來的。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葉永年偷那六枚懼晶的時候,是2030年前後。那時候大寂靜已經發生了七年,Pandora的恐懼能源產業正在最瘋狂的時候。他一個人,從倉庫裡偷出六枚鮮懼晶,運到礦區外圍,用他自己的座標系統埋好——這件事,不可能沒人幫他。”

江尋把手裡的水壺放下,轉頭看著他。老鱷的眼睛還閉著,手指在手杖彎頭上慢慢摩挲著。

“蘇老三說那批貨的出貨單上籤的是葉永年的縮寫,但出貨單只是一張紙。真正把貨從倉庫裡搬出來、裝車、運出外圍檢查站——這些事情,一個人幹不了。”老鱷睜開眼,看著對面那堵塌了半截的牆,“一定有人幫他。而且那個人,現在可能還活著。”

江尋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她想到了一個人。沈岸——那個在舊路基旁邊翻倒的卡車旁受了傷的男人,他說他是Pandora的前定位工程師,參與了第九採區那顆懼晶發射頻段的除錯。他知道發射器和接收器的配對原理,知道葉永年在第九採區埋的那顆懼晶是一個定位裝置。他能認出礦區懼晶的訊號特徵,說明他對這批晶體的技術引數非常熟悉。

但沈岸受了傷,她和老鱷把他留在了路邊的泵站裡,留了水和乾糧。他後來是往哪個方向去了,沒有人知道。

“沈岸。”江尋說。

老鱷點了一下頭。“如果當年在Pandora內部幫葉永年轉移那批懼晶的人是他——那他知道的就不只是技術引數。他可能知道那六枚懼晶的具體埋藏位置,或者至少知道葉永年用的是哪一套座標編碼。”

江尋把鉛盒開啟,看著裡面那顆礦區懼晶。它的跳動頻率跟之前一樣穩,沒有加速也沒有減弱,說明附近沒有同批次的晶體在發射訊號。她把鉛盒合上,站起來,走到工棚門口。外面已經完全黑了,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冒出來,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鹽灑在深藍色的桌布上。風吹過廢墟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吹一隻破了洞的舊笛子。

“如果他真的是幫葉永年轉移懼晶的人,”江尋轉過身,“那他為什麼會在舊路基邊上翻車?他在追蹤什麼?”

老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杖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身邊,然後把帆布包重新墊好,閉上了眼睛。“明天往西北走。到了鹽場再說。”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繼續往西北走。路兩側的地貌開始變了——灰黃色的砂土逐漸被一層灰白色的鹽鹼殼取代,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像是踩在一層薄冰上。空氣裡的溼度比廢土腹地高一些,風裡帶著淡淡的鹹味,跟海邊那種濃烈的鹹腥味不太一樣,更淡,更幹,像是把海水稀釋了很多遍之後剩下的餘味。江尋知道這片鹽鹼地,葉永年在K-07駐守的時候經常來這一帶巡查。他在留給她的那顆小懼晶裡提到過,說這片鹽鹼地表面已經開始板結,“踩上去硬得像水泥”,但裂縫裡偶爾能看到一株拇指高的薊草。

她邊走邊留意地面。走了大概兩個小時之後,她在一條幹涸的排水渠旁邊停下來。排水渠的截面是梯形的,底部積著一層灰白色的鹽霜,但渠道兩側的斜坡上長著幾叢矮小的灌木,枝幹扭曲,葉子灰綠,看起來像是被風沙折磨了很多年之後學會了用最小的表面積儲存水分。她蹲下來,用手指撥開灌木根部的一層浮土。土層下面是灰褐色的,溼度比周圍略高,指尖能感覺到一點點涼意。有水源的跡象——不是地表水,是地下水,水位在下降,但沒有完全乾涸。她站起來,沿著排水渠的方向往西北看。渠道延伸的方向跟蘇老三膠片上的第一個叉大致吻合。

“這條渠是舊鹽場的排水系統,沿著渠走,應該能走到鹽場中心。”她把手指上的泥在褲子上蹭掉,然後把膠片掏出來又核對了一遍。

老鱷用手杖敲了敲渠道邊緣的鹽殼。鹽殼碎裂的聲音很脆,像是敲碎了一塊薄瓷片。他蹲下來,用手撥開碎裂的鹽殼,在底下露出的淤泥層裡看到了一個東西——半截埋在泥裡的舊螺栓,鏽得很厲害,但螺紋還看得清楚。他用手指把螺栓周圍的泥摳掉,把它從泥裡拔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螺栓的六角頭是標準件,但螺桿末端有一道橫向的刻痕,很細,像是用鋸條劃的。葉永年喜歡在工具上做標記——他在K-07檔案庫裡見過他的工具箱,每一把扳手上都刻著同樣深度的刻痕。

江尋從老鱷手裡接過螺栓,翻了個面,對著陽光看了一下那道刻痕。然後她把螺栓放進口袋裡,站起來繼續沿著排水渠往西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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