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地裡的風比外面更冷,從西邊貼著地皮刮過來,裹著一股子爛泥和腐草的陰臭味,吸一口像有東西黏在嗓子眼上。江尋走在最前面,手裡還拎著那隻鞋。她走得不快,每隔十幾步就蹲下來看一遍地上的痕跡。拖痕在泥地裡斷斷續續,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淺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滑溜溜的泥印,像一條大蛇剛從上面壓過去。老鱷在她左邊跟著,鐵杖點著地,點一下停一下。蘇老三押著龔老三在最後,龔老三已經走不太動了,要不是蘇老三拎著他後領,他早癱在泥裡。
凹地越往西越窄,兩邊的土坎漸漸高起來,最後合成一條淺溝。溝底溼泥的顏色從灰黑變成暗紅,草根和石塊亂糟糟地翻著,像被什麼東西一遍遍碾過。溝裡氣味更大,連蘇老三都忍不住用袖子遮了遮鼻子。江尋沒遮,她微微張著嘴,用舌尖嘗著空氣裡的味。苦味還在,但比早上淡了,混在爛泥的臭氣裡不太明顯。她用力攪了一下舌尖,那股懼晶的苦味忽然清晰起來,從舌根往上頂,直衝後腦。與此同時,鉛盒裡那顆礦區懼晶急促地跳了幾下,像被人突然在腰上推了一把。
她停住腳步,蹲下來。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淺溝拐了個小彎,彎道里堆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枯草和爛泥裹成一大團,表面還掛著幾塊從溝壁上扒下來的溼土。那團東西有半人高,斜斜地堆在拐彎最暗的角上,像誰從溝裡撈上來的一堆垃圾。但江尋看見那團東西底下露出一截青白色的東西,是人的小腿。鞋已經沒了,褲腿撕成一條一條的,腳背彎著,腳趾蜷得死緊。
老鱷也看見了。他伸手把江尋往旁邊一攔,自己蹲下來,舉著鐵杖慢慢朝那團東西靠過去。離著還有五六步,那團東西忽然動了一下。不是人動,是那堆枯草和爛泥一起鼓了一下,像有個活物在底下翻了個身。老鱷立刻停住,鐵杖橫在身前,低喝了一句:“是誰?”那堆東西又動了一下,接著從枯草爛泥裡伸出來一隻手。手指頭彎著,像要抓住什麼東西,抓了兩下沒抓住,又軟塌塌地垂下去。江尋認出了那隻手。左手,虎口有傷,四根手指纏著髒布條。那是龔老三的手。
她心裡一緊,轉頭看身後。龔老三還在,被蘇老三按著肩膀站在後面,臉白得像張紙。看到那隻手,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眼珠子瞪得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嘴裡發出一種含混不清的咕嚕聲。江尋又朝溝裡那團東西看,這才明白——那截腿不是龔老三的。那手也不是。她攥緊鞋,向前邁了一步。老鱷一隻手按著她,不讓她再往前。這時,那堆枯草爛泥塌了半邊,露出底下一個蜷縮的人形。那人身上裹滿了黑泥,臉朝下,一根鐵鍬把橫在腰上,左手伸出,右手壓在身下。左腿斷過的那個角度,江尋一眼認出來了——是老狗。龔老三也認出來了,他開始嗚咽,聲音被自己的牙關咬得斷斷續續,像在哭又像在笑。老鱷朝蘇老三使了個眼色,蘇老三鬆開龔老三,走到那堆東西前。老鱷用鐵杖把枯草挑開。泥人動了動,翻了個身。老狗的臉露出來,眼睛半睜著,眼皮上結了一層泥。嘴唇青紫,臉腫得認不出形狀,只有左眼外側那道疤還隱約可見。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呼嚕呼嚕響,像痰堵著,又像在說話。
江尋蹲到另一邊,把水壺擰開,往他嘴上淋了一點水。水流進他嘴角,他把頭仰了一下,嘴巴張得更大,像條離了水的魚。過了幾秒鐘,他終於從嗓子裡擠出兩個字:“橋下……”他說得極輕,輕到江尋耳朵幾乎貼到他嘴邊才聽清。她問:“橋下的東西呢?”老狗的眼珠子遲緩地轉了一下,像在找什麼東西。最後目光停在她腰間的鉛盒上,他忽然就急起來,身子像被電了一下,往上一挺,枯瘦的手指抓住她衣襬,嘴唇哆嗦著說:“引子……別讓人把引子碰了。它在找……它在找那個聲音。”他手指的力氣大得嚇人,抓著她衣襬像要嵌進去。江尋沒掙開,只是問:“誰在找?”老狗的眼睛已經對不上焦了,嘴巴一張一合:“他們……從霧都來的。穿著灰衣服。帶頭的是個高個子,身上有股子鐵味。我見過……他眼睛是死的。”說完這句,他手一鬆,整個人又軟下去,喉嚨裡只剩一串很輕的咕嚕聲。老鱷託著他的後頸,發現他後腦勺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泥和血結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肉。老鱷看了江尋一眼,沒說話,搖了搖頭。
江尋站起來,退到溝邊。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那股臭味。她抬手把被風吹到臉上的碎髮撥開,忽然聽見蘇老三叫了她一聲。她回頭看,蘇老三正蹲在溝壁上,指著壁上溼泥裡的一排痕跡。那排痕跡從溝底一直爬到溝邊,五個指節一樣的東西深深陷進土裡,抓出來的泥印子還帶著水光,說明留下沒多久。也就是說,那東西把她和老狗拖到這裡之後,翻上溝沿跑了。江尋眯著眼朝溝沿外看。溝外是一塊開闊的硬鹼地,地面上留著一串清晰的溼腳印,一路往西,比人的腳大出一倍不止。腳印落得疏,每一步之間隔著四五步遠,像那東西在跑。江尋看了一眼手裡的鞋,對老鱷說:“它從溝裡翻出去了。腳印往西,是直奔舊排水渠盡頭去的。”她頓了頓,又說:“那地方是片爛泥坑,它在那兒,可能因為那兒有它要的東西。”蘇老三說:“舊排水渠盡頭當年是泡鹼池,後來幹了,成了黑泥坑。地軟,人過不去,但它過得去。”老鱷把龔老三拽起來,把他推到江尋跟前:“你問他,橋下那枚‘引子’到底是什麼。”龔老三抖抖索索,說:“我也不太懂。老狗說那枚懼晶是葉永年當年從倉庫順出來的六枚之一,但頻率和別的不一樣。它封的不是記憶,是警報。誰碰它,它就會把沉睡的東西叫醒。所以叫‘引子’。”他說著朝老狗那邊看了一眼,嗓子一下啞了:“老狗說過,這活兒不能幹。他說那東西是給零號留的。說只有零號能碰。”他頓了頓,迷茫地掃了一圈:“誰是零號?”江尋沒回答。她把那隻鞋別在腰後,朝西邊看了一眼。腳印還在,一道一道,朝舊排水渠盡頭延伸。天光已經大亮,霧散盡了。她邁開步子,朝那些腳印追了過去。老鱷在身後叫了一聲:“江尋。”她沒停,也沒回頭。她知道老鱷在提醒她別逞強。但她也知道,這一次,如果她不追,那東西會一直追著他們。它找的是那個聲音。而她腰上,恰好有那個聲音的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