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沒敢動。
那隻手停在她腳邊兩尺的地方,五指半張,指甲縫裡嵌滿黑泥,微微屈著,像在試探地面還在不在。風從南邊刮來,帶起地上的浮土,那隻手忽然動了一下,像被風吹得輕輕一抽。但風沒那麼大,江尋知道是它自己動的。
她橫著短棍,一點一點往後挪。手沒跟過來,只是那麼支著,露在土面外,安安靜靜的,像一根插在地裡的舊樹根。她正猶豫要不要一棍子砸下去,那手周圍的土忽然鼓起一個小包,接著是前臂,接著是肘部,整條灰白色的手臂像從泥里長出來一樣,慢慢地、一節一節地冒了出來。最後手腕一轉,掌心朝下,像一個人撐著地要爬起來。
江尋頭皮發麻。她已經看清了,那是人的胳膊,不是野獸的前肢。皮膚灰白,溼漉漉的,表面還掛著一層黑亮的泥漿。她握緊短棍,重心後移,隨時準備掄出去。可那條胳膊停住了,就這麼撐著,沒再往上升。像下面的人突然沒了力氣,或者改變主意了。緊接著,一個悶悶的聲音從地下傳來,像有人捂著嘴在土裡說話:“……別打。”那聲音不清,被泥和土裹得發悶,但兩個字是真真切切的。江尋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躥到後腦勺。她沒動。那聲音又響了一次:“別打。我是跟著你們從磚窯過來的。”靜了大約三秒,她又聽見:“你帶著礦核。我能聽見它的拍子。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江尋下意識把鉛盒抱得更緊。礦核。又是這個詞。方才霧都的人也在找“礦核”,現在連土裡這人都這麼說。“你是誰?”她壓低聲音,短棍沒松。地下的人沒回話。那隻灰白的手慢慢縮了回去,像從洞裡抽回一條魚線。土面跟著陷下去一圈,像什麼沉進了更深處。她盯著那片翻動的溼土,等了約莫半分鐘,那個聲音又從更遠一點的地方冒出來,像說話的人在土裡平移了幾步。這次清楚了一些,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霧都的人用我的身體來試塘。我跳下泥坑,就沒再爬出去過。他們天天往水裡放腥肉,逼我在泥裡守著。誰靠近塘子,我就得把人往泥裡拽。”那聲音停了停,忽然低下去,像貼著地皮傳過來:“但我不拽你們。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手裡那個拍子,我認得。”
江尋後頸冰涼,腦子裡卻飛快地轉。霧都的人用活人當“看門狗”,丟在泥塘裡守東西。這人在泥裡待了不知多久,還能說話,還能聽懼晶的拍子。龔老三說霧都的人專抓靜默者,改造之後做“活體探測器”。眼前這個,大概就是。他認得她手裡這顆礦核的“拍子”——那是沈岸調的頻段,葉永年用過的舊頻率。如果霧都的人是衝這個來的,那泥裡的人也許就是他們的第一道哨。
“你剛才說,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江尋慢慢往後退,一邊退一邊問:“那霧都的人呢?他們是不是也一路跟著?”土裡靜了片刻。風在南邊嗚嗚地叫。那個聲音又浮起來:“他們繞去東邊了。你在風裡跑,他們看得見你的礦核,像看燈。我不一樣,我聞不著你,但我能聽見你的拍子。東邊那兩個人有刀,有套索,不敢下泥。你往西走,西邊軟,他們不追。”
江尋聽到這裡,已經退到三丈外,背抵著一塊半人高的硬土堆。她慢慢撥出一口氣,把短棍換了隻手,用袖子擦了把臉。腦門上全是冷黏黏的汗。她壓低嗓子問:“泥裡還有誰?”那個聲音沒再回答。土面徹底平了下去,像從沒動過。只有風還在吹,一層一層地颳著地上的浮土,像在掩埋所有痕跡。
她不敢久留。辨了辨方向,老鱷最後的暗號是從東邊傳來的,兩短一長,再一短。但泥裡這人說東邊有刀有套索。如果老鱷在東邊,那暗號可能不假,但人可能已經被圍了。她咬咬牙,把短棍別在腰後,弓著身子往東邊摸。沒走多遠,風裡忽然夾過來一絲極淡的煙味。不是草煙,是燒膠皮的那種刺鼻氣。她腦子裡又冒出龔老三在土墩子後頭燒膠皮的畫面——霧都的人在做記號,或者驅趕什麼。那煙味斷斷續續,像有人在風頭上一下一下地燒一截舊電線。她停下,蹲在一叢枯草後,仔細聽。這次聽見了腳步聲。雜亂,不輕,像有人被拽著在沙地上拖行。她屏住呼吸,只露出眼睛。幾步外的暗處,兩個黑影一左一右夾著個人往西挪。被夾著的人腳步踉蹌,偏著身,像一條腿使不上力。江尋心裡一抽——是老鱷。她死死咬住牙,沒露頭。兩個黑影走得很急,顯然在避開泥塘。他們手裡都提著東西,左手一根短棍,右手像一卷繩索。老鱷被夾在中間,沒說話,也沒反抗,像被抽了半條命。江尋等他走近,才看清其中一人背後斜揹著一根黑乎乎的管子,像是自制的火藥槍。她沒敢莽。等三人走遠些,她才貼著風的方向,像影子一樣墜在後面。霧都的人不追西邊,偏往西走。他們沒回東邊,而是朝老排水渠下段去了。那地方她沒走過,只從蘇老三的地圖上看過一眼——渠下段有處舊碼頭,能停船。旱了多年,但地硬。她的礦核在懷裡越跳越緊,像在應和她不斷加快的步子。她只有跟上去。夜色更沉了,連風都靜了一瞬。她邁出的每一步,都踩在溼泥和硬土交錯的邊緣。前面那三個黑影離她越來越遠,老鱷被夾在中間,像一段被半拖半扶著的舊木樁。她攥緊短棍,貼著黑影后頭,一步步朝舊碼頭方向逼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