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89章 舊棧道(1)

作者:犴黥·29天前

風是從北邊壓過來的,一陣比一陣硬,像有隻大手在把他們往南推。江尋揹著蘇老三,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軟泥,整個人像在夢裡跑——渾身使不上勁,腿卻不敢停。老鱷拄著鐵杖跟在她右後方,每一下都撐得身子往下一沉。龔老三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後,喉嚨裡已經發不出聲音,只剩拉風箱似的粗喘,嘴裡噴出的白氣被風一卷就沒了。

西南方向沒有路。腳下只有一條被踩出來的痕跡,兩側全是齊膝的枯草,被夜風吹得倒成一片,像伏在地上的人影。江尋跑出二三十步就慢下來,她背上還有個蘇老三,實在跑不動了。蘇老三已經醒轉了些,嘴唇貼著她後頸,撥出來的氣又冷又溼。他斷斷續續說:“……把我放下……你帶著老鱷走。”江尋沒理他,只把身子彎得更低,腳步反而更快。她不知道西南邊的棧道還剩下幾塊板子,也不知道霧都的人會不會咬著尾巴追上來。她只記得泥鰍最後那一眼,那排紅燈籠似的亮片在黑夜裡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像被什麼吞了。她得帶著這些人過去,過不去也得過去。

又走了小半里,地勢忽然一低,腳底從泥地變成了硬邦邦的鹼土,踩起來像踩在乾麵包皮上,能走人了。江尋把蘇老三從背上放下來,交到老鱷和龔老三手裡。她自己先往前探路。夜色不算太深,天頂還有幾片灰雲露著微光,把地面照出個大概輪廓。她看見前頭有條黑糊糊的長條橫在草裡,像段坍塌的牆根,又像條被草蓋住的小道。再走近些,才看清那是舊棧道——斷斷續續地浮在鹽鹼溼地上,木樁子被鹼水泡得發黑,有些歪著,有些半截沒在泥裡。棧道上的木板子早已朽爛,稀稀拉拉搭在樁上,像一口舊牙缺了一半。江尋蹲下,伸手按了按最近那塊木板。木皮外層粉爛,裡子卻還有點硬,能踩。她回頭朝老鱷招了招手。

老鱷一瘸一拐地過來,龔老三半拖半扶著蘇老三。老鱷朝棧道看了一會兒,說:“只能一個接一個過。這板子吃不住兩個人的分量。”他看向龔老三:“你把蘇老三放我背上,我背過去。”龔老三看看他那條腫得發紫的腿,又看看泥濘的溼地,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說什麼。老鱷沒理他,把鐵杖交給江尋,蹲下身,讓龔老三把蘇老三扶到他背上。蘇老三半昏半醒,兩條胳膊軟軟地搭下來。老鱷咬牙站起來,傷腿沉了一下,身子一歪,差點栽進泥裡,被江尋一把拽住。老鱷臉色鐵青,顫著嗓子說:“走前面。你踩哪塊,我踩哪塊。”江尋點頭,轉身上了棧道。

棧道一踏上去就“咯吱”作響,像踩在一根鬆動的骨頭上。江尋把重心放低,先伸左腳試了試頭塊板的承重,再上去。木板受彎但不折。她接著往前挪,一手扶著一根還立得住的木樁。那些木樁粗的一抱,細的兩手就能掐住,大多已經空了心,扶上去感覺像在搖。她每過一段就停下來,用腳點一點下一塊板。有塊板看著完好,一踩上去卻從中間裂開,她重心一空,半條腿陷下去,小腿讓下面的泥水吸住了。她沒出聲,只是死死抓住旁邊的木樁,硬把自己拔出來。老鱷在後面看得真切,壓著聲說:“換人。你在前面探,我不放心。”江尋搖搖頭,繼續往前,只是走得更慢,每一腳都像在過一趟看不見的河。

棧道中間缺了很大一截。或者說,它根本就沒完整過。兩段之間有四五尺寬的爛泥,泥面上浮著幾捆早被泡爛的葦草,像給誰搭了個不成的橋。江尋把外套裹緊,先蹲下,用短棍往那泥裡捅了捅。泥很厚,短棍探進去半截就碰到了硬的。她抬頭對老鱷說:“底下有老底子,泥不深。能趟。”她先下去,小腿一下沒進泥裡,泥水冰涼,激得她渾身一抖。她把短棍橫在裡面當扶手,踩著那幾捆葦草和爛板子,一步一陷,慢慢挪到對面。接著是老鱷。他揹著蘇老三,兩條腿都打著擺,踩下去的時候泥水漫過了膝蓋。他停了一下,像在攢力氣。江尋伸過手去,想接蘇老三。老鱷沒給,只一挺脖子,把身子從泥裡拔出來,像把一根陷在爛泥裡的粗木樁硬抽了出去。龔老三在最後,早沒了魂,一腳踩空,整個人撲進泥裡,爬起來時滿頭滿臉都是黑泥,嘴裡“哇”地嘔出一口。江尋一把揪住他後領,把他從泥裡拽出來,拖到硬地上。

過了爛泥段,棧道又續了幾根木樁,再往前就全斷了。盡頭是一道半塌的鹽埂,堆著些黑乎乎的舊草袋和碎石頭。江尋先爬上鹽埂,四下望了望。這裡已經在溼地南緣,地面又漸漸硬實起來。往南看,夜色那頭有幾粒極暗極暗的燈火,像被人隨手丟在野地裡,也不知是哪個廢土聚居點,還是自己眼花。她不敢停,叫上身後的人繼續走。直到腳下徹底變成了乾土,再也聽不見泥水吱響,她才讓眾人歇了腳。

老鱷把蘇老三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吸重得像頭老牛。龔老三癱在一邊,躺成個大字,嘴唇青紫,像剛從墳裡爬出來。江尋也坐下了,把水壺找出來,給蘇老三潤了潤嘴。蘇老三嘴角咧了咧,總算把頭轉過來,眼珠子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子:“過了?”江尋說:“過了。棧道過了。”蘇老三便不再說話,只閉上眼,呼呼地喘。江尋又給老鱷灌了兩口水。老鱷喝了,又吐出來半口,像嗓子裡被什麼東西梗著。江尋拍他背,拍了兩下,老鱷忽然弓起背,咳出了一長串濁痰,裡面混著幾絲血絲。他用手背抹掉,喘著粗氣說:“沒事。泥水嗆的。”江尋不說話,只把水壺塞回他手裡。

風還在刮,只是小了些。江尋沒敢生火,只借著天光檢視各人的傷。蘇老三肋下有道刀口,不深,但已經泡了水,傷口發白。老鱷的肩傷重新裂了,斷腿上又添了幾道新口子,腳踝腫得像個發脹的饅頭。龔老三倒沒大傷,只是嚇得夠嗆,一直在打擺子。江尋把自己那件泥硬的外套脫了,裹在蘇老三身上。她自己只剩件貼身的舊布衫,被汗和泥浸透了,風一吹,像有把鈍刀在刮她的皮。她沒顧上冷,腦子裡一直在轉:霧都的人還在北邊。泥鰍留在泥塘,能拖多久?高個子到底死了沒有?車會不會再從南邊繞過來?她按著懷裡的礦核,那枚礦核跳得慢慢悠悠,像也累了。她閉上眼,只覺天旋地轉,身子像被抽空了,只剩胸口那一點點跳還撐著她。

老鱷挪到江尋身邊,把鐵杖往地上一橫,說:“你眯一會兒。我看著。”江尋想說不困,可眼一合上就睜不開了。她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裡她坐在一條黑水河邊,對岸站著一個灰白色的人,朝她一下一下招手。她想過去,河裡的水卻漲得厲害,漫到腰、漫到胸、漫到嘴。她猛地驚醒,天已經灰灰亮了。老鱷還坐在原地,眼睛半睜著,像一宿沒合。蘇老三醒了,正慢慢從地上坐起來。龔老三還睡著,蜷成個蝦米狀,臉朝著天,口水在嘴角結成了白霜。江尋站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又拼上,每根關節都嘎巴響。她走到一處高處,朝南邊望。天邊泛著很淡的青,有幾片薄雲被風吹得飛快。昨夜那幾點燈火不見了。整片廢土上,除了風,還是風。她站了一會兒,默默走回來,對老鱷說:“天亮了。走吧。”老鱷撐著鐵杖慢慢站起來。蘇老三也試著站,腿發軟,被江尋扶了一把。龔老三被踢醒,迷迷糊糊爬起來,像條蔫了的老狗。四個人就在這灰青色的晨光裡,慢慢朝南走。陽光很快升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拖在身後,四條細線,在廢土上一段一段地移動。江尋走在最前面,懷裡那枚礦核,一點一點,又開始了它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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