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煙升得不急,細得很,像誰拿筷子蘸了淡墨在風裡畫了一下,畫完又抹了。江尋在土崖邊上站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股煙。風從南邊來,把煙吹得斜斜的,散得也快,像是有人在河邊燒草根,燒一下又趕緊用土蓋上。這煙裡沒有嗆人的黑,也沒有溼柴的濃,就是薄薄的一層,在半明不亮的天色裡悄悄往上升。
蘇老三也醒了,走到江尋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看了一會兒,他說:“是河彎子那邊有人生火。這麼細,不像是灰衣人。灰衣人不怕露煙。”江尋“嗯”了一聲,說:“去看看吧。龔老三這傷不能拖,老鱷也不能背了。我們得找個有人氣的地方歇一腳。”她沒再猶豫,轉身走回土崖下,把老鱷扶起來。老鱷靠著她,自己使了點勁,居然能單腳站起來。那條傷腿還是不能沾地,可人已經不像昨天那麼軟了。蘇老三和邱六把龔老三扶起來,一左一右架著他。龔老三半夢半醒,嘴唇乾得起了白皮,灌了兩口水,才勉強睜眼。
一行人從土崖下出來,沿著河彎子往南走。天已經大亮,太陽從東邊完全升起來了,把河床照得白花花的,裂泥上的鹽霜返著光,像滿地碎銀子。江尋走在最前面,懷裡礦核安安靜靜,像也累了。她沒有再把礦核貼在肉上,只用碎布裹了,塞在貼身的夾層裡。那夾層已經破得不像樣,線頭全散了,可還能兜住。
走了約莫兩三里,河彎子拐了過去,前頭出現一小片被踩平的空地。空地靠河岸的一側,用石頭和泥坯碼了個半圓形的灶,灶上架著只豁了口的黑鐵壺。壺嘴上還在冒氣,細煙就是從那裡出來的。灶邊蹲著個女人,背影瘦小,包著塊灰頭巾,正拿樹枝撥火。她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一張臉又黑又瘦,眼睛卻大得嚇人。她沒叫,只把手裡的樹枝握緊了,像準備著要撲過來,又像隨時要跑。
江尋停在十步外,兩隻手慢慢抬起來,手心朝外:“路過。兩個重傷,走不動了。藉口水喝。”那女人沒說話,眼睛在他們幾個人身上來回掃,最後停在江尋腰邊的刀上。江尋把刀從腰後取下來,插在地上,又退開一步。那女人這才鬆了口氣,說:“你們從北邊來?”聲音很啞,像常年沒怎麼說話。江尋說:“從鹽場那邊。追我們的人沒了,可野地裡還有活器。我們想找地方歇兩天。”
女人聽了“活器”兩個字,嘴唇抖了一下,像被戳著了什麼。她站起來,把樹枝扔進灶裡,朝東邊指了指:“過了這彎子,坡上有個舊羊圈,能藏人。我男人去西邊找水了,等人回來,我讓他給你們送點吃的。”她頓了頓,說:“你們別進圈裡生火。煙大了,會把北邊那些東西招來。”江尋謝了一聲,沒再多說。她彎腰把刀重新別在腰後,帶著人朝東邊坡上走。那女人站在灶邊,一直看著他們走遠。
舊羊圈在坡上,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一圈半人高的土牆和幾根發黑的木樁子。圈門早沒了,地上鋪著一層很厚的乾草,草上壓著些爛麻袋,邊角處還有幾團獸糞,早被風吹成幹灰了。蘇老三先到,把龔老三放下,讓他靠著牆角。江尋把老鱷也放下來,讓他坐在厚草上。老鱷沒倒,自己撐著牆慢慢靠下去,閉著眼喘。他腦袋上還裹著布,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外頭結著深褐色的硬殼。
邱六縮在圈門旁,像只被踢慣了的野狗。江尋讓他去找幾根能當柺杖的木棍回來。他愣了兩秒,忙不迭地去了。蘇老三蹲在龔老三跟前,重新解他胸前的布。傷口已經發黏,血把布和肉都粘在一起,一撕,龔老三就“嗷”地叫出聲來。江尋按住他,說:“忍忍。不然就爛進去。”龔老三咬著牙,冷汗從額角直滾下來。蘇老三用溼布慢慢潤開,把布一層層揭掉。三道抓痕從鎖骨一直劃到肋下,深的能瞧見裡頭粉白色的肉,邊緣已經有些發黑。蘇老三臉沉了沉,說:“看著不行。得有熱灰或者燒酒。不然他這口氣吊不久。”江尋問:“那女人的男人什麼時候回來?”蘇老三搖頭:“不知道。我下去守著,看能不能換來點鹽和酒。”江尋想跟他一起去,被他按住了:“你留著。你是主心骨。老鱷和龔老三都看著你。”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刀別緊,下了坡,朝河彎子走去。
邱六這時候抱著一捆歪歪扭扭的木棍回來了。江尋揀了兩根能用的,給老鱷和龔老三各弄了根柺棍。老鱷接過來,放在手裡比了比,忽然嘆了口氣:“好啊,真成老鱷了。三條腿。”江尋沒接他這話,只把他身後那捆草理了理,讓他靠得舒服些。老鱷看著她,說:“你過來。”江尋湊近些。他忽然抬起手,很慢很慢地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像拍一隻剛從野地裡撿回來的小獸。他說:“我要是死了,你別把我扔野地裡。找個乾溝,挖淺點。用石頭壓住。就成。”江尋把他的手拉下來,輕輕按在草上:“你死不了。我不准你死。”老鱷咧了下嘴,笑得很淡:“你又不是閻王。”江尋沒再說話。她站起來,走到圈牆邊,看坡下的河彎子。那女人已經把火壓得只剩一點了,正站在灶邊朝西邊望,像在等人。風從西邊過來,把她的頭巾吹得亂飛。
過了很久,西邊灘地上走來兩個人。一高一矮,肩上各揹著一大一小兩隻水桶。高的那個走路有點斜,像右腿受過傷;矮的那個走在前頭,步子輕快,像這荒地裡根本不缺什麼。女人迎上去,從矮個子手裡接了塊什麼東西,又朝坡上指了指。兩人朝江尋他們這邊看了一會兒,便沿著坡上來了。
高個的是女人男人,姓康。矮的那個是他弟弟,姓康二。兩人走到羊圈前,沒進門。康大往圈裡瞅了瞅,又看看江尋,說:“北邊來的?”江尋說:“嗯。四個。兩個傷。一個半路上收了。”她看了眼邱六,邱六低著頭。康大沒多問,把背上那桶水放下來,說:“水不多。先喝。”康二把手裡一個黑乎乎的小布包遞過來,說:“這是鹹根子和半瓶老酸汁,能擦傷口。別嫌。”江尋接過來,說了聲謝。她先把水給老鱷和龔老三各餵了幾口,又用那酸汁給龔老三擦了傷口。龔老三疼得直抽氣,可那酸汁還真有些用,沒多會兒,傷口邊的紅腫看著就消了些。
康大在坡上坐下,點了支草煙,慢慢抽。他說話不緊不慢:“三天前,北邊來過兩幫人。一幫灰衣的,開車。一幫不灰衣的,追灰衣的。我們躲了,沒露面。”江尋心裡一動:“你們看見不灰衣的人了?”康大點頭:“一個高個,灰衣,眼睛發紅。後頭跟著幾個黑背心,跑得快。再後頭……還有個人,像個泥人。”他吸了口煙,看江尋:“那泥人說話沒聲,走路像水。我們沒敢看。”江尋沒說話。她心裡那根弦又繃了起來。泥鰍。他到底還是跟上來了。還是說,那些活器散了之後,他得了什麼空隙,也往南來了?她不知道。康二在旁邊插嘴:“今早天沒亮,河對岸有動靜。我們沒敢出來。那動靜不大,像有人往草裡鑽。你們要是今晚在羊圈過夜,得輪流守。這地方晚上啥都摸得上來。”康大瞪他:“說啥呢,別嚇人。”康二就不說話了。
江尋看了看天。太陽已經西斜,風涼了。她算了算,蘇老三該回來了。就在這時,坡下真響起了腳步聲。蘇老三一手提著個黑陶罐,一手拄著根粗樹枝,喘著氣爬上來。他臉上有汗,眼睛卻有點亮。他對江尋說:“那女人男人回時,帶了點從河灘撿的柴,燒了半罐子鹽草灰,還換了點稠湯。快,給龔老三灌點。”說著把黑陶罐揭了蓋。裡頭是半罐灰綠色的稠湯,混著切碎的草根和不知名的菜葉,滾著極淡的鹹香。江尋接過來,一口一口往龔老三嘴裡喂。龔老三喝得急,被嗆了兩下,又繼續喝。等他臉色緩過來點,江尋才自己就著罐口抿了一小口。那湯又苦又鹹,像把一整個鹽灘的滋味都熬進去了。可她覺得,這比廢土上大多東西都好喝。
康大和康二沒走,在坡上坐著。夜裡他們就露宿在羊圈外十步遠的土坎後頭,和江尋他們彼此都留了半隻眼。月亮升起來,不大,雲也薄,河灘上能看出去很遠。江尋把礦核從夾層裡摸出來,發現它又熱了。不燙,只是暖,像被人用身體焐過一夜。她把它重新裹好,放在離自己半尺遠的地方,沒再貼身。她想,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再把它帶在夢邊。她有預感,這礦核在等什麼。而那個“什麼”,可能已經離得不遠了。
夜慢慢深了。河灘上時斷時續地響著風聲,像有人貼著地皮遊走。江尋沒睡。她坐在羊圈門口,手裡攥著刀,眼睛望著南邊那條白花花的幹河。天頂的雲忽然散開,露出很大一片星星,像誰掀了塊舊布。就在那片星光鋪下來的時候,她看見河對岸,極遠的地方,有個灰白色的影子慢慢直起來,朝這邊望了一望,又伏下去,不見了。江尋的心猛跳了兩下。她沒叫醒任何人,只把刀柄握得更緊。那不是活器。活器不會這樣看人。那是泥鰍。他還活著。江尋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過河,也許過不來,也許在躲。但他能這樣遠遠地望一眼,就說明前頭還有路。她決定,天一亮就帶著人繼續往南。不管泥鰍想幹什麼,她都得先讓老鱷和龔老三活著。路還長,但這晚,她必須自己守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