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00章 紅潮(1)

作者:犴黥·17天前

江尋舉著礦核,感覺自己的手和那東西已經分不開了。紅光從她指縫裡漏出來,落在地上,像一灘攤開的熱血,越漫越寬。那光不刺眼,卻沉得厲害,像把周圍的空氣都壓得矮了一截。老鱷靠在門框上,半截身子都在往下滑,眼睛卻死死盯著西邊那排灰腦袋。他想再吼江尋一句,嘴張了張,只從嗓子裡擠出一串粗喘,像破風箱裡漏出的最後一口氣。

那些活器在草邊縮著,來回踱步,尖窄的腦袋一聳一聳,像嗅到了什麼讓它們既饞又怕的東西。江尋往前走了一步。紅光隨著她的動作向前推,像水漫過地面,那些活器齊齊退了兩步,喉嚨裡發出很低的“咕嚕”聲。她又走一步。它們又退。這已經不是在獵她,是在避她。

可就在這時候,草裡慢慢走出一個人來。

高個子,灰衣,肩上斜揹著一卷黑繩,腰上掛著一排鐵釦和刀鞘。他走路很穩,像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兩條腿從草裡邁出來,不慌不忙。那些活器見他來了,自動從中間讓開一條道,有幾個還趴了下去,像見了主人的狗。江尋一眼就認出了他。雖然他戴著頂舊布帽,半張臉遮在帽簷投下的陰影裡,可那身形、那步子、那左眼窩裡透出來的一點紅,她記得。

季。老季。

他走到離江尋十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風吹起他灰衣的下襬,露出腰間一塊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形狀像半截手臂,正是從泥鰍身上剝下來的碎片。江尋的視線在那塊黑布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老季臉上。他的右眼珠子發灰,像死魚眼,左眼窩裡那顆灰白色的、像被火燒過的玻璃球卻一點點亮起來,和礦核的紅光彼此應和,像兩盞在霧裡對望的燈。

“你終於不跑了。”老季開口。聲音不高,像風吹過舊鐵管,帶著點很淡的金屬味,和江尋聞到的鐵味一模一樣。他往前邁了一步,礦核的光落在他胸前,把他灰衣上的鹽霜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看礦核,又看看江尋,說:“把它給我。你們這些人,我一個都不留難。”

江尋沒說話。她的手心很熱,礦核像貼在她掌紋上跳動,跳得她胸口發麻。老季見她不說話,也沒怒,反倒把兩手攤開,像在表示自己沒帶武器。但他右腿後側的褲管微微鼓起一塊,像彆著把短刀。江尋掃了一眼,沒動。

“你眼裡的東西,”江尋說,“和我這顆,是同一批礦裡出來的?”

老季的眼睛閃了一下,像沒想到她第一句會問這個。他偏了偏頭,帽簷下的臉一半露在光裡,一半藏在陰影裡:“不止同一批。是同一層。當年葉永年從舊海岸線底下的鹽礦裡取出了六塊核脈,三顆是核心,三顆是引子。我眼裡這顆,是他親自給我嵌進去的。”江尋胸口一緊。她沒說話。老季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像在說一件藏了很多年的事,終於可以說出口了。“所以他該死。他把好東西給了你,把剩下的藏了。讓我做他的看門狗,在這片鹽灘上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江尋的腦子在飛快轉。葉永年給老季嵌過礦核?老季說葉永年讓他做看門狗?她想起沈岸筆記裡提過的舊人類步態、灰衣人、左耳後的疤。她盯著老季的左耳,果然,帽簷下露出一小截顏色比別處淺的皮膚,像陳年的舊疤。那些被劃掉的字、被塗抹的檔案、老狗臨死前的話,一段段全串起來了。她沒追著問葉永年的事,只把礦核舉得更高了些。紅光從她指間溢位,把她的影子投在後頭井臺上,又長又暗。

“你放了我的人。”江尋說,“他們沒礦核。”

老季偏頭看了一眼老鱷,又回頭看她:“放人容易。但礦核你今天帶不走。”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口井今天沒水了。然後他做了個手勢。趴在地上的幾條活器像得了指令,慢慢直起身來,分成兩股,朝江尋兩翼包過去。它們不再退,像老季身上有什麼東西壓住了它們對紅光的畏懼。江尋把礦核抱在胸前,紅光猛地一收,又猛地一放,像一顆很大的心狠跳了一下。兩翼的活器都頓住了,像被那光燙了一下,又停在原地。

老季又往前走了兩步。他的左眼越來越亮,像燒紅的鐵珠,和礦核的紅光連成了一條線。江尋感覺手裡的礦核開始發燙,不是燙手,是燙心。像有什麼東西從礦核裡往她胳膊裡鑽,熱烘烘的,沿著血脈往上衝。她頭一暈,差點沒站住。老季就在這時動了。他動作極快,灰衣像一片被風掀起的布,整個人朝她壓來。江尋來不及躲,只來得及把礦核往懷裡藏。老季的手像鐵鉤子一樣扣住她手腕,另一隻手去抓她胸口。江尋往後一倒,兩人同時摔在井臺邊的泥地上。礦核脫手滾出去,在地上一路彈跳,像顆燒紅的小炭,滾到井臺下面,紅光把整片空地都染透了。

老季沒有去撿。他壓在她身上,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按著她肩膀,把她死死摁在地上。江尋的喉嚨被卡得說不出話,眼前一陣陣發黑。她聽見那些活器又在動,聽見老鱷在身後拖地而行的聲音,聽見老季喘著氣,湊在她耳邊低低說:“你和它同過命。可你還是個人。人會鬆手,礦核不會。”他的手又收緊了一分。江尋的腦子像被什麼抓緊了,眼前全是紅的,像有血往眼珠子裡灌。她沒想別的,只把右手摸向腰間。老季察覺了,膝蓋一頂,壓住她整條胳膊。她完全動不了了。喉嚨裡的氣一點點被擠出去,像要炸在胸腔裡。就在她快失神的時候,老季突然叫了一聲,像被什麼拽住了頭髮,整個人往後仰。江尋趁機猛吸一口氣,視線模糊中看見老鱷趴在地上,用那根鐵杖勾住了老季的褲腿,正死命往後拖。老季回身一腳,踹在他肩膀上。老鱷被踹得滾出去半圈,鐵杖脫手,後腦重重磕在井臺邊。他不動了。江尋叫了一聲,聲音像從嗓子裡撕出來的。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翻過身,撲向滾在井臺下的礦核。老季比她更快,一腳把礦核踢開。礦核滾到老季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腳去踩。就在他腳即將落下的瞬間,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人為的震動。是整片井臺、整片鹽鹼地、連帶著身後那口老井,都猛地一顫。像地底下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翻了個身。老季臉色第一次變了。他那隻灰白色的左眼瘋狂地閃,紅光明一下滅一下,像短路的燈。那些活器全趴在了地上,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脊樑。江尋跪在地上,感覺那礦核的光從腳下一路漫上來,像一道紅色的潮水,正從大地深處往上湧。老季沒再管江尋。他彎下腰去抓礦核,可他的手剛碰到那層紅光,就像被什麼咬了一口,整個人彈開兩步,掌心冒出一股焦煳的臭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看見從指甲縫裡往外滲紅,像血,又不像血。他猛地抬頭,左眼裡那點紅開始往外流,像哭,又像裂。

江尋趁機爬向老鱷。老鱷倒在井臺邊,後腦全是血,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動。她把他抱起來,叫了好幾聲。老鱷的瞳孔散得厲害,嘴張了張,像要說話。江尋把耳朵貼過去,聽見他用幾乎不存在的力氣說:“……去……找水……”就再沒聲了。江尋抱著他,渾身發抖,像有根弦從腦袋中間斷掉了。她抬起頭,朝老季吼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是自己的。老季回頭看她,滿臉是紅,左眼已經徹底變成一團黑紅。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卻突然一個踉蹌,半跪在地上。那些活器從地上爬起來,不再聽他的話,圍著他轉了兩圈,然後像嗅到了什麼,慢慢朝他靠過去。

江尋沒再看他。她把老鱷背起來,朝南邊豁口走。紅光從井臺下面追過來,跟在她腳跟後頭,像條溫熱的河流。礦核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她懷裡——她低頭看時,那東西就貼著她的胸口,紅得像一顆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心。她沒去碰它。她揹著老鱷,鑽進豁口,朝幹河方向走。後頭傳來老季的嘶喊和活器們低沉的撕扯聲,風把這些聲音颳得七零八落。她沒有回頭。天很高,雲很少,太陽像只白眼睛盯著她。她只是走,一步深一步淺,朝幹河走,朝蘇老三他們走,朝所有還活著的人走。懷裡的礦核還在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燙,像要把她從裡到外燒透。可她不能停。老鱷才剛不說話了,她不能讓他涼在背上。這路還長。這紅潮才剛開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