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脊上的風又乾又硬,像把生了鏽的鈍刀子,貼著人的臉皮來回拉。江尋背過身,讓風打在後背上,騰出前面替老鱷擋著。老鱷趴在旁邊,半邊身子陷在沙裡,那條壞腿斜斜地伸著,像根被雷劈折的樹杈。他眼睛半閉,嘴唇裂得全是白口子,人倒還醒著,就是不想說話。江尋把水壺湊到他嘴邊,他別了別頭,啞聲說:“你喝。我夠了。”江尋沒管他,自己先抿了一小口,又硬灌了他兩小口。水已經不多了,只夠潤喉嚨,根本解不了渴。
蘇老三和邱六把龔老三從梁後頭架上來。龔老三胸口那幾道傷讓汗一浸,疼得齜牙,兩條腿軟得像抽了筋。邱六自己也累得不行,可還知道扶著人不鬆手。他這些天像變了個人,話少了,膽子反倒撐起來了些,也許是嚇過頭,反而沒力氣害怕了。江尋看了邱六一眼,說:“再走一段,到梁下找個凹處歇。”邱六點點頭,把龔老三往上顛了顛,腳下踩著流沙,像趟一條軟河。
下樑比上樑還難走。沙子幹而松,往下走時,整隻腳都陷進去,拔出來時帶起一股股細灰,揚得人滿臉滿脖子都是。江尋他們幾個連滾帶爬,像從一片發燙的黃色雪坡上滑下去。蘇老三在前頭探路,用刀鞘點著沙面,怕有暗溝。可這片沙梁看著光溜,其實下頭藏著不少被風掏空的沙洞,一腳踩重了,能整條腿陷進去。邱六就踩空了一回,半個人沒在沙裡,龔老三也跟著往旁邊倒。蘇老三和江尋一人拽一邊,好容易把兩人拖出來。龔老三嚇得直喘,嘴裡“零姐零姐”地叫。江尋給了他一記眼刀,他就不叫了。
到了梁下,已是半下午。太陽偏西,熱度稍減,可鹽殼地反而更刺眼。那一大片白花花的鹽殼從梁腳一直鋪到天際線盡頭,像一片結了冰的舊湖。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紋,寬窄不一,深的地方能伸進去兩根手指。江尋半蹲下來,用刀尖撬了撬其中一塊。鹽殼硬得像陶片,刀尖刮上去,只留下道白痕。蘇老三蹲在旁,說:“這鹽殼地不能直走。白天走,腳板要裂。傍晚和夜裡走,怕踩空。最好沿梁腳走,貼著邊,下面沙子比鹽殼軟,可也容易陷。”他往東南邊望了望:“往這邊走走,看有沒有舊駝道。早些年運鹽的牲口從這兒過,踩出來的道比別處硬實。”江尋起身,順著蘇老三說的方向看。那裡有條極不明顯的淺線,從梁腳一直彎向東南,在鹽殼邊和沙地之間,像誰用鐵鍬在地上輕輕拖了一道。不仔細看,就混在鹽花裡。江尋說:“走那。邱六你架緊龔老三,跟蘇老三後頭。我扶老鱷。”
老鱷一聽又搖頭,自己撐棍站起來。他說:“我還能走。你護著邱六他們,後頭我看。”他說著把身子直了直,那條壞腿拖在身後,像件累贅,可人站得還算穩。江尋沒再堅持。她繞到龔老三那邊,和蘇老三把後隊整了整,然後領著眾人沿那條駝道邊慢慢朝東南走。
鹽殼地上的風比沙樑上更野,一會兒從左邊撲來,一會兒又從右邊捲起,把人推得東倒西歪。腳下的地又硬又斜,走起來像踩在凍住的碎磚上。鞋底子磨得發燙,久了像有火在腳掌上燒。江尋不敢停,只催大家走慢些,別傷了腳。龔老三傷得不輕,走得極慢,兩步就要喘一下。邱六架著他,像拖著一袋沙,兩個人都汗透了。老鱷綴在後頭,用棍子點著地,一步步跟著,竟沒掉隊。江尋心裡清楚,老鱷這是拿命在撐。他這人一輩子不肯在人前軟,到了這時候,也還要留張硬臉。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駝道忽然斷了。斷在一條淺溝前。溝不寬,一步能跨過去,只是溝底積了層白花花的鹽,像給誰倒了一地碎石灰。溝對岸,鹽殼地開始高高低低,像許多被風啃剩下的硬土丘,零零散散地擋在路前。蘇老三回頭說:“這是鹽殼丘。下雨之後,殼子拱起來,像些舊墳包。蛇鼠愛在底下鑽。過去要小心,不能亂踩。”江尋問:“能繞嗎?”蘇老三說:“得看多遠。這一片鹽殼丘綿得不近,再往西才能繞。天快黑了,繞不得。”江尋看看天。太陽已經壓到沙梁尖上,把梁和天的接縫燒成一道暗紅。天黑前繞過這片鹽殼丘,有些難。她說:“那就不繞。從小丘中間走。大家排一隊,踩前面的腳印。”蘇老三點頭。他先跨過淺溝,在鹽殼丘邊緣選了幾處硬地,用刀鞘在鹽殼上“梆梆”敲著試。江尋扶老鱷過溝。老鱷一步邁得急了,傷腳磕在溝沿上,整個人往前一栽。江尋眼疾手快,從後面撈住他胳膊。老鱷“嘿”了一聲,半跪在地上,又自己撐棍爬了起來。江尋說:“你慢點。”老鱷說:“慢不得。天要黑了。”江尋沒法,只能半架半拽,帶著他跟在蘇老三後頭。
一行人排成單列,像群過境的螞蟻,在灰白色的鹽殼丘之間繞來繞去。風從丘頂刮下,吹起一層極細的鹽粉,撲在臉上又涼又疼。龔老三開始掉隊,邱六怎麼拽都不動。江尋回身,見他嘴唇發紫,眼珠子發直,嘴裡絮絮叨叨不知道說啥。江尋拿水壺過來,往他嘴上倒了一點。他才回過氣來,嗚咽著叫了聲“零姐”。江尋說:“再撐一下。前頭有避風處,就能歇了。”她其實不知道前頭有沒有。只是這時必須給他個盼頭。邱六也在一旁喘,說:“零姐,我來背。”江尋看他一眼,邱六瘦得跟竹竿似的,剛才差點陷進沙洞。可這會兒邱六沒躲,反倒把龔老三一條胳膊掛在自己脖子上,半扛著往前走。江尋沒攔。她走到最前,和蘇老三並肩,暗暗加快了步子。
天全黑之前,他們終於找到一處避風的好地方。那是幾塊鹽殼丘合圍起來的一個小窩,南邊有個豁口,風從北邊被丘擋住,地上沒有浮土,只有一層乾硬的鹽板,踩上去“篤篤”響。蘇老三先下去,把隨身帶的破毯抖開,鋪在地上。江尋把龔老三放下來。龔老三已經半昏了,眼睛還睜著,就是說不出話。江尋讓邱六把他側過身,又拿溼布給他擦臉。老鱷拄著棍站在窩外,好像不願進去。他說:“我在這兒坐。能看外頭。”江尋說:“外頭有啥好看的。進來。”老鱷說:“有風。能聽遠。”江尋知道拗不過他,就從包裡又找出一塊破布,走過去搭在他肩上。老鱷不說話了,就坐在窩口靠北邊,面對外頭黑沉沉的鹽殼地。
夜裡更冷了。風在鹽殼間鑽來鑽去,像有活物在哭。天上沒幾顆星,雲又厚又低,把月光全吞了。江尋靠著邱六坐下,兩個人都沒睡著。蘇老三閉著眼,但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老鱷坐得像塊石頭,一動不動。江尋懷裡礦核突然跳了一下,極輕。她微微偏過頭。就在這時,窩外傳來“咔嚓”一聲,很清脆,像有人踩碎了一塊鹽殼。老鱷的手慢慢抓向地上的棍子。江尋也坐直了。風還在吹,只是那“咔嚓”聲沒再響起。像有什麼停在窩外,正屏著息,聽他們的動靜。這一夜,又長又冷,像永遠到不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