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46章 水線(1)

作者:犴黥·21天前

南邊的風軟了。

不是一下子軟下來的,是走了大半上午之後,才慢慢覺出它不再往人骨頭裡刮。沙地還那樣,一坡接一坡,像一片被曬化的舊蠟,只是顏色淺了些,從灰黃轉為灰白。有些地方開始出現更細更松的浮土,腳踩下去,不像先前那麼實。江尋怕有軟陷,讓扁頭多留神。扁頭走一段,就蹲下抓把沙,放鼻子下聞聞,說:“土腥味重了。離沙地邊不遠了。”江尋“嗯”了聲,沒多問。她知道扁頭有種野地裡養出來的靈性,聞風辨土,比他們這些大人還頂用。

龔老三今天倒精神些,自己能走一段。駱女人扶他,他擺擺手,說:“我試試。老不爭氣。”他拄著根從黑石丘那邊帶來的胡楊枝,一步一拐,像只剛學會走路的瘦駝。江尋沒勸,只把速度放得更慢。蘇老三落在最後,邊走邊把地上的草棵指給邱六看。沙裡那些灰綠灰綠的小草漸漸多起來,有些還頂著小紫花,瘦瘦的,像從地底鑽出來的指甲蓋。蘇老三說:“這草叫沙指甲。根不深,可貼地爬。它活著,說明根下頭有溼沙。照這勢頭,今晚能找到條真正的溪。”江尋說:“溪?”蘇老三點頭:“大沙地南邊有條老水線,叫黑水溝。名字難聽,水是活的。早些年,沿溝有村子。後來沙大了,人搬了。溝還在不在,不好說。”江尋沒說話,只往南看。沙地像一道極緩的坡,慢慢高上去,又像要慢慢墜下去。天邊有幾隻黑鳥,飛得極低,繞著一處發暗的地方打轉。江尋想,那興許就是水。

日頭過了午,坡突然一陡,沙地像被人用刀斜切了一道。風大起來,從南邊往上頂,吹得人往後仰。江尋讓眾人扶著走。等到了坡頂,眼前忽然一闊。坡下是片灰綠色的窪地,長滿草。草雖不密,可比沙地綠得多。草間有道細細的水光,順著地勢往西拐,像一條沒頭沒尾的白線。江尋盯著那水,腿竟有些發軟。不是累,是好些天沒看見活水,冷不防瞧見,人倒不真實了。邱六“嗷”地叫了一嗓子,連滾帶爬往坡下跑,被江尋一把拽住:“慢點。不乾淨。”邱六腿一軟,坐在沙坡上,又哭又笑。龔老三也怔怔的,說:“零姐,那真是水?”江尋說:“先別喝。看著能走。”她讓蘇老三先下去看。蘇老三下到溝邊,蹲下摸了摸,又捧起來嚐了點,回頭說:“活水。能喝。不過得找上流子,別喝草窩裡的死水。”江尋這才帶人下坡。下坡比上坡松,人像溜著沙往下滑。等到了溝邊,眾人全癱在地。那水緩緩地流,水底生著些細茸茸的綠苔,幾粒白石子在水裡發亮。江尋看了一陣,眼睛發酸。她沒讓人喝生水,只拿出陶罐,在草少處舀了罐子,架火燒。火生起來了,藍煙順著溝邊慢慢飄。那煙裡帶著溼氣,不那麼嗆。大家圍在火邊,誰都沒說話,就聽水“咕嘟咕嘟”響。那聲音像從極遠的地方流過來,又像從自己心口流出來。

水開了,江尋先給龔老三喝。龔老三接過去,又遞給駱女人。駱女人搖搖頭。江尋說:“都喝。有的是。”駱女人這才接過去,小口小口地抿。江尋又給每人倒了一碗。那水微鹹,有草葉氣,可喝進去,人像從裡到外被洗了一遍。邱六喝得急,嗆得直咳。扁頭把水抹在臉上,又抹在脖子上,說:“這比石埠集的水還好。”江尋笑了笑,又很快收了。她知道這地方離沙地邊近,不一定安全。灰衣人若追上來,水溝這種地方,最容易被人順流找到。她讓眾人喝夠了,把囊子全灌滿,又洗了把臉。她自己洗臉時,抬頭看天。灰藍灰藍的,有幾片薄雲,像被人隨手撕下的舊棉花。風從南邊來,帶著水氣和草腥。江尋吸了一口,覺得這風真像活的。

“今晚在溝邊歇?”蘇老三問。江尋搖頭:“不。往上流走,找草密處。溝邊太露,生火容易被人瞧見。”眾人便又起來,沿溝往上游走。溝不寬,兩岸生滿半人高的灰草,走進去,褲腿全被草葉上的溼氣打潮了。扁頭在前,像只小獾,在草裡鑽來鑽去,突然回頭說:“前面有破屋子。”江尋鑽出草看,果然,溝拐彎處有半堵土牆,青灰青灰的,牆頭生著幾蓬細藤。再走近,是間早塌了頂的舊土房,牆角浸在溝邊的溼土裡,像從地底半坐起來的。江尋說:“進去看看。”她和蘇老三先摸進去。土房不大,四面牆只剩兩面半。牆根下鋪著層乾草,有些發黑,像以前有人歇過。地上有灰燼,半新不舊。江尋用刀撥了撥,又蹲下聞。蘇老三說:“至少七八天了。是流人。”江尋點頭。流人就是野戶,不是灰衣人。這地方能碰見流人,說明再往南,該有路子了。她讓人把乾草鋪開。邱六和扁頭又去溝裡撿了些溼柴,架在牆根曬。龔老三靠著牆,說:“這屋比沙窩子強。還有風水,能睡著。”他說著就歪了過去,駱女人把身上那塊破頭巾解下,給他搭在腿上。江尋在屋裡轉了轉,用幾塊塌下來的土磚把迎風那面牆堵了堵。蘇老三在門口用草編了半片簾子,掛起來,擋夜風。

天暗下來,溝水仍嘩嘩響,像給這破屋安了條不停跳的脈。他們生起小火,火光映得土牆發紅。江尋把今日從沙裡帶出來的蛇蛻鋪在牆根,說夜裡能接露。邱六問:“零姐,這地方叫啥?”江尋說:“沒名。就咱自己。先住一夜,明早沿溝往南,看能不能碰到人。”蘇老三介面道:“這黑水溝是活的,南頭該連著舊村。若有人,多半在溝邊種菜,或打點魚。我們不能硬闖。看情況再說。”江尋“嗯”了聲。她坐在火旁,把刀抽出,用布蘸水擦。龔老三半醒不醒地嘟囔:“有魚就好了。”邱六笑道:“有魚也輪不著你。我抓。”眾人輕聲說幾句,又靜下去。江尋看著火,心裡清冷。這水溝不知是誰留下的,可它像一道門,把他們從沙裡領了出來。門外有路,有草,有活氣。她抬頭看看屋角漏出的幾粒星,又看看火光裡幾張疲黃的臉。老鱷不在了。可他的影子和這夜一樣,老在邊上,不遠不近。江尋把刀插進沙地,起身走到門口。風從溝裡吹上來,帶著很淡很淡的魚腥。她深深吸了口氣。這味道是生的。是人能活下去的味道。她轉回身,說:“都睡。今晚我守前夜。”沒有月亮,可天不算黑。溝水亮著,像一條淡白的粗線。江尋坐在門檻上,刀橫膝上。身後,幾道呼吸聲慢慢重了。他們睡了。江尋沒動。她聽著水,像聽一個極長極長的故事。裡面有沙,有風,有血,有所有他們走過的路。她輕輕閉了下眼,又睜開。天還長,夜還新。她要守著他們,像守這溝裡最後一星火。風從南邊來,吹動草簾,沙沙,沙沙。江尋沒回頭。可她知道,這一夜,終於能睡個好覺了。等天亮了,再往前。南邊也許真有村子。有飯,有床,有一小塊能讓人不慌的地。她這樣想著,背慢慢靠上門框,像靠上了一個很久沒碰過的肩膀。夜從她身邊流過去,很輕。像水。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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