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69章 白蛇溝(1)

作者:犴黥·29天前

白蛇溝的水,比他們想得還要活。

水從北來,曲曲折折,貼著山腳和草坡,一路往南。說是溝,可有些地方已寬成小河的樣,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沙和卵石,偶爾有幾條極小極細的魚,像黑線一樣從石間躥過去。溝兩邊的草綠得發黑,齊腰深,人走在裡面,鞋和褲腿一忽兒就溼了。江尋讓扁頭在前頭探路,自己走在溝沿上。溝沿有的地方極窄,一腳寬;有的地方被水掏空了,看著是草,踩下去是空的。她走一段,就用刀尖點兩下。那聲音不脆,像刀插進溼土裡,悶悶的。她喜歡這聲。實。每一步都得是實的。

龔老三今日比昨兒更虛。他兩條腿像從肚裡就開始軟,下地像踩棉花。駱女人和邱六一人一邊,架著他。他也不再逞強,只把腦袋耷在肩上,像根被雨打彎了的舊麥子。蘇老三走最後,不時回頭看。這地方沒人煙,可越是沒人煙,他越怕有東西從草裡鑽出來。他說:“再走一段,等看見水灣子,就歇。”江尋應了。她知道眾人早沒多少力了。從大坪集出來,這幾日全憑一口心氣撐著。天還沒亮透,可空氣已經暖起來。沒有北邊那種毒辣辣的日頭,只是一種悶悶的、發黏的熱,像把人裹在蒸籠邊的溼布里。江尋把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全是草葉劃出的細口子,汗一蜇,隱隱地疼。她不看,只走。懷裡的礦核貼著肉,涼沁沁的,像從地底下冒上來的一小塊冷玉。它又靜了。靜得江尋有些不安。它每一次靜下來,前頭總有變數。她不敢說。

正想著,前頭的溝忽然拐了個急彎,水聲大起來。江尋快走幾步,看見那溝在拐彎處衝出一小片水灣,水灣不深,卻寬,像誰在這山野裡輕輕按出一隻淺碗。水面平而亮,映著半明不明的天,像一片沒睡醒的薄鏡。江尋說:“在這兒歇。把腿緩緩。”眾人便在水灣邊坐下。蘇老三去下游望了望,回來說:“水到這兒,是從西邊繞上來的。再往南,恐怕要跟別的溝合成一條。那水就深了。”江尋問:“能過嗎?”蘇老三說:“能。溝邊有淺處,底下是碎石,蹚得過。但要慢,水底下青苔厚,容易滑。”江尋點頭。她看了看龔老三。龔老三斜靠在一塊大石上,臉白中透青,唇色發灰。江尋把水囊擰開,扶他喝了幾口。龔老三說:“零姐,我是不是挺不過去了?”江尋說:“你剛過沙地時也這麼問。現在不還嚼著乾糧。”龔老三不說話了,只閉了閉眼,像要哭,又憋住了。江尋沒再說。她把駱女人叫到一旁,低聲問:“他這兩天解過手沒?”駱女人說:“昨日解過。就一點點,黃得嚇人。”江尋說:“水要讓他多喝。別怕耽誤路程。”駱女人點頭,回身去接水。江尋坐回石上,慢慢解下裹在腳上的布條,把兩隻腳浸進水裡。那水真涼,像有無數根極細極軟的針往皮裡扎。她仰起臉,看天。天上沒幾朵雲,只有幾片極白的羽毛雲,像誰在天頂養了一群好遠好遠的鳥。她忽然想,老鱷以前在夜裡最愛說:“雲往南,雨不沾。”可她記不清那是他胡扯,還是真有這說法。她沒問過。現在也沒人可問了。她把腳從水裡抽出來,擦乾。蘇老三已經替每人灌滿了水。扁頭去尋了幾塊被水衝得圓溜的石頭,給每人一塊,說:“走不動時,握在手裡,能分心。”江尋沒要。龔老三倒接了,攥在手裡,像攥著個極小的命。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溝果然寬起來。對面岸上的草漸漸稀了,露出些紅褐色的土。有幾處石頭塌下來,像從土裡翻出來的舊骨頭。水聲也變了,不再是細細的“嘩嘩”,而成了更沉更悶的“嗡嗡”,像地底有東西在跑。蘇老三臉上有些緊,說:“快和別的溝匯上了。這段水裡有暗渦,別看水面平,下頭絞得厲害。咱們得往上段繞。”江尋問:“往哪兒繞?”蘇老三指指西邊:“從那兒過。那有片草淺處,水到腿肚。到了對岸,能接上老路。”江尋便帶人往西走。岸邊全是軟沙,踩下去半隻腳陷進去。駱女人滑了一跤,半身都溼了。邱六趕緊去拉。龔老三也站不穩,被蘇老三從後頭架住。等他們深一腳淺一腳繞到對岸,天已近午。江尋回頭,看那水。他們剛蹚過來的地方,水正慢慢漲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河底往上頂。她心裡有些後怕。這溝看著溫,底下全是活脾氣。她說:“別回頭了。走。”對岸有路。是一條更老更舊的小路,像從草地裡擠出來的。他們走上去,腳下終於是乾爽的。路兩旁的草不高,野花多起來,白的,黃的,像誰在路邊撒了把碎星。扁頭問蘇老三:“這路通哪?”蘇老三說:“通舊村。那村子叫水溝集,早廢了。再往南,聽說有個渡口,叫苦泉渡。過了渡,就是更南邊的地。”江尋沒說話。苦泉渡。這名字像一根舊刺,輕輕扎進她心裡。她說:“今晚能到舊村嗎?”蘇老三看看天,說:“能。這路緩,走快些,天黑前能望見村外的青石碑。”江尋說:“那走。到了舊村,再歇。”眾人便又提起一口氣,沿路南下。風從南邊來,吹得人衣角翻卷。江尋在前,眼睛看著路,耳朵聽著水。水聲在遠處跟著,像一條不肯散的舊魂。她不知道那舊村裡還有什麼。也許只剩幾堵牆,幾口枯井。可只要牆還在,井還在,這路就沒斷。她得去。帶著這些人,再往南,再往舊處走。一直走到那最後的渡口。走到能看見海的地方。她摸了摸懷裡的礦核。它還靜著,像也知道,快到地方了。江尋把刀從鞘裡抽出半寸,又推進去。她的影子在正午的日頭下縮成一小團,像一滴被曬乾的墨。他們走了。沿著那條從草裡生出來的路,往南。水聲在身後,風在身前。這一路,像一列從北到南的舊車,慢慢駛進了更綠、更潮、更沒人記得的山野。可江尋記得。她記得每一段路。記得每一個人。記得這片草,這汪水,還有那半片魚鱗似的黑鐵。她都記得。她帶著這些,像帶著一袋不肯丟的舊火。往南。再往南。天還高,路還長。她沒回頭。可她知道,後頭的人,都還在。跟著她。像影子,像命。像這條白蛇溝的水,慢慢匯向南方更寬的河。他們,就要到了。江尋想,再走一段,就能看見舊村了。她要選個能避風的牆角,讓他們都睡下。她守著。像這麼些年,她一直守著他們。而天亮以後,苦泉渡,就在前頭了。那裡也許有船,也許有橋,也許什麼也沒有。可人既然已經到了這兒,就沒有不能過的水。過不了,就蹚。蹚不過,就繞。繞不過,就等。江尋抬頭,看見南邊的天邊,雲正慢慢散開。光從雲後透出來,像一扇極遠極遠的門,正被誰輕輕推開。她沒說話,只是走。帶著這一隊從北邊來的殘兵,像一列慢慢朝南挪動的小山。山不說話。水不說話。只有風在耳邊,呼呼地,像在給他們數著步子。江尋就數著這風聲,一步一步,朝舊村去。朝苦泉渡去。朝那扇天邊的門去。朝著她這漫長一路的,最後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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