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71章 苦泉渡(1)

作者:犴黥·28天前

天剛有點灰,江尋就醒了。舊村的夜像一匹粗麻布,把她裹了一身寒意。她動了動,肩背又硬又板,像從門板上長出來的。她慢慢站起,走到門口。外頭的天光極薄,灰裡帶藍,像碗被水洗過的陳墨。村子還在睡,其實它一直睡著。那些空屋黑洞洞的,像一口口再不會有人來汲的井。只有晨風從村尾過來,把地上的乾草吹得窸窣響。

她回身叫了蘇老三。蘇老三也醒了,正往火堆裡埋最後一點紅。他見江尋起來,低聲道:“水囊還溫著。我昨夜在村後頭找到一口井。水是好的,比白蛇溝的還軟。”江尋說:“打了沒有?”蘇老三說:“打了兩囊。給龔老三和駱家妹子先喝了。”江尋點頭。她走到裡間門口,看見駱女人已經坐起來,正把一塊洗得極舊的布帕子折成條,搭在龔老三額上。龔老三發著低燒,身子蜷得像只瘦蝦。江尋蹲下,摸他後頸。熱不算高,但人虛。江尋說:“今天還能走嗎?”龔老三半睜開眼,乾裂的嘴動了動:“能。就是腿飄。”江尋說:“飄也走。今天要到渡口。到了就能歇。”她起身,讓駱女人和邱六把東西再收一收。扁頭也醒了,正把昨夜烤乾的鞋往腳上套。那一雙鞋又小又破,腳趾都快頂出來了。江尋看了一眼,說:“等過了渡,給你找雙好的。”扁頭咧嘴笑了一下,沒說話。

出村前,江尋又去了那塊青石碑前。天光比方才亮了些,那“集”字也清楚了幾分。她用手把那上面的土又抹了抹,像替這村子把名字擦亮。這是舊水溝集。他們來過。也許以後再不會有人來。可他們來過。這便也算和這地方結了緣分。她起身,對眾人說:“走。去苦泉渡。”這名字在晨風裡像被吹得散了一下,又落回各人耳裡。

路是往南的。不像之前那麼荒,也不寬,但常有人走——路面上有新鮮的牛蹄印,還有幾處被草鞋踩出的淺坑。江尋心裡有了數。苦泉渡不遠了。她讓蘇老三和扁頭在前頭分開走,不要並肩,留出間隙。她自己扶著龔老三。龔老三走得很慢,一條腿像拖著,另一條也軟得像沒骨頭。江尋沒催。這時候催,就是把人往死裡催。她只慢慢走,和他一起一前一後,像兩根從舊村裡挪出來的木樁。駱女人和邱六跟在左右。邱六一路摘了些紫紅色的小花,花莖極短,他把花插在駱女人的頭巾角上。駱女人沒摘,只微微偏了偏頭。江尋見了,沒說話。這點小小的活氣,像從石縫裡冒出來的青苔。她知道,這一路太長了。長到人都快記不得這些無關緊要的好。可正因無關緊要,才更金貴。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路忽然陡下去。那坡極緩,卻把人的步子往快了帶。前頭風大起來,是水風。江尋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有水草和溼沙的氣味,還有淡淡的、像燒過的草灰味。她還沒看見水,先聽見了。那水聲不亮,像從很深的地方一蕩一蕩地傳上來。是河。或者,是渡口前的舊河灣。蘇老三在前頭站住了,回頭說:“到了。”江尋快走幾步,眼前豁然一開。前面是片極寬的河灘。灘上生滿半枯的蘆葦和野蒲,風一吹,就“沙沙”地朝一邊伏。水從灘南邊流過,比白蛇溝寬了不止一倍。水面灰青灰青的,不深不淺,像一條被人鋪在野地裡的舊綢子。河對岸是道土坡,坡上綠意更重,幾間灰黑的草棚半隱在樹影裡。江尋把目光拉回來。灘塗上有條被人踩得發白的小路,一直伸向水邊。水邊橫著一條破船,船底朝天,像頭被曬乾的灰牛。船旁有塊木牌,牌上寫著兩個字,墨都淡得快看不見了:苦泉。

苦泉渡沒有船。蘇老三和扁頭下到灘上,繞了一圈。蘇老三回來,說:“船沒了。倒是有幾根木樁,像原來拴船用的。水邊有繩頭,讓人用刀割了。”江尋臉色不動。她早知道,這一路不會那麼順。她問:“能蹚嗎?”蘇老三搖頭:“河心深。我拿棍子探了,邊兒上都過腰。中間不敢去。”江尋看著那河。河不寬,不過十幾丈。可這種舊河,看著平,底下常是冷泥和暗溝。人下去,走著走著就沒了。不能賭。她讓眾人先到河灘邊歇下。自己走到那破船旁,低頭看。船身太舊,船板一按就裂。修,是修不成了。她抬頭看對岸。對岸那幾間草棚,近得能看見曬著的漁網。卻沒有一個人出來望。江尋心裡像被什麼輕輕一撥。這渡口,靜得和舊村一樣。可這靜裡,有股子說不上來的“藏”。好像對岸有人,只是不出來。她收回目光,走回眾人處。蘇老三正用刀削一根粗竹竿。扁頭在灘上尋了幾塊薄石片打水漂。江尋說:“你們看見對岸有人沒?”駱女人說:“剛才有個影子,在草棚後頭一晃。沒看清。”江尋又望對岸。風大,把對岸的樹和草吹得亂晃。那幾間草棚像幾頂被風吹斜的舊斗笠。她說:“天還早。我們沿著河走一段。渡口沒船,總有能過河的地。”蘇老三點頭。龔老三被邱六扶起來時,說:“這河名不好。苦泉。像要人吃苦。”江尋說:“我們這一路,苦不苦都是自己走過來的。一個名字,還壓不死人。”她說完,把包袱一提,朝上游走。

河灘越來越窄,後來全是石頭和矮樹。水聲也小了。江尋邊走邊看。有些地方水淺,能見到底。可對岸全是陡坎,上不去。又走了一小段,前頭忽然現出個極小的水灣,灣邊有片硬地,地上有幾塊被磨亮的石頭,像曾有人在這裡擺過渡。江尋站住。她看見水裡有幾塊半露的大石,從這岸斜斜排到對岸,像是天生的石跳。水從石間流過去,不深,只沒到膝。江尋心下一動。她回頭看蘇老三。蘇老三會意,走過去,蹲下看那幾塊石頭。看了一陣,他說:“石頭底下有基,不是衝來的。像人擺的。這石跳能過。就是青苔厚,得爬。”江尋又看對岸。對岸有一小片空處,岸勢也緩。她說:“能過。一個一個走。把鞋脫了,用草繩把腳裹上,防滑。”眾人便解下鞋,用草繩纏腳。江尋先下水。水極涼,像從山根底下冒出來的,一下激到骨頭。她沒停,一步步踩上第一塊石頭。那石頭極滑,像抹了油。她放低身子,手往前伸,穩著。第二塊,第三塊。水花濺起來,把褲腿又打溼了。她沒回頭,只聽見後頭蘇老三在低聲指揮。等踏上對岸,她整個人才鬆下來,像從一盆冰裡撈出來。她轉過身,看他們一個個過。蘇老三揹著龔老三,臉憋得發紫。邱六和扁頭先過來,又回頭接駱女人。駱女人過到一半,腳下一滑,半條腿滑進水裡,被江尋一把抓住。水聲一下大起來,像要把人往下拽。等把駱女人拽上來,她嘴唇都白了。江尋說:“沒事了。到岸了。”駱女人點頭,半天說不出話。

對岸沒有路,只有一片極密的草。江尋讓眾人在岸上歇一歇,曬曬衣裳。太陽從雲後頭出來了,不烈,像把溫水慢慢澆下來。龔老三坐在石頭上,把兩條腿攤開。他說:“這岸的草都綠得多。”江尋沒應。她在看前頭。草後頭有條土路,極不顯眼,像被牛踩出來的。再遠點,樹叢裡似乎有人影動了一下。極快,像只灰兔。江尋沒聲張。她只把刀往腰上又緊了緊,然後說:“收拾。往南路還長。”眾人便又起來。他們踩著南岸的溼土和野草,慢慢往前走。河已經落在後頭了,只能聽見一點極輕極輕的水響,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江尋回頭看了一眼。苦泉渡,像一隻沒有船的空手,就這麼把他們送了過來。天光從雲後大片大片地漏下來,照得前路白茫茫的,像這南方在給他們開道。江尋沒再看河。她朝前走。風從南邊來,已經有些熱了。這一路,像真的要走到頭了。可她心裡沒有快,也沒有慢。她只是走。像這世上所有的路,最後都不過是一步一步。她帶著他們,走進了那片更綠更厚的草裡。像一隊從舊日子裡淌出來的影子,正慢慢地,往更新更亮的地方去。而苦泉渡,在身後,把河水和風都留了下來。像在說:過河了。就別再回頭。江尋沒有回頭。他們也沒有。草在腳下“沙沙”響,像應。像命。一直朝南。朝更暖的南。朝他們走了幾千里終於要摸到的那點光。走。走。走。就快到了。江尋能覺出來。不是路短了,是心裡那盞燈,真的近了。她攥緊包袱,腿好像又有了勁。風從耳邊過,像老鱷在說:“走。別停。”她便真沒停。一直走。直到天邊最後一縷白都暗下去,他們才在草裡尋了處高地,歇下了。這一夜,沒有村,沒有火。可有草,有星,有彼此。夠了。明天再走。明天,也許就能見著南海。見著葉永年從那裡帶走礦核的最後一道水。江尋枕著草,看天。天極深,像一片倒扣的海。她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不是高興。是覺得,真走了這麼遠啊。遠得連老鱷都要不認得了。可她還認得。認得路,認得人,認得這一路的苦。也認得,前頭那點還沒亮起來的黎明。她閉上眼。草香清苦。風輕。夜軟。他們睡了。在南方深處。在黎明前。像一群快要到岸的候鳥,終於肯收起翅膀,把頭埋進夢裡。夢裡,會有海。會有光。會有老鱷蹲在岸上,用草棍子劃地,抬頭說:“來啦。”江尋沒應。她只覺著,自己笑了笑。然後,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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