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207章 開了(1)

作者:犴黥·26天前

那棵不知名的植物開花,是在一個沒有風的下午。

江尋那天上坡澆菜,蹲在水芹菜旁邊拔草。拔著拔著,眼角掃到那棵植物——之前它一直立在菜地靠裡那側,葉子寬大,顏色深綠帶紫,莖上抽了好幾根花梗,梗頂的苞鼓了好些天,一直沒動。這天她蹲下來時,發現其中一根花梗頂上的苞裂開了。裂口很小,可裡頭露出了顏色。不是之前海苗那種淡紫,也不是野蔥球莖的白裡透紅。是一種極深的藍,藍得發黑,只在花瓣邊緣透出一點亮。她把手裡的草放下,湊近看。苞片還在往外鬆開,速度極慢,可確實在動。她沒碰,就蹲在那看。過了好一陣,第一片花瓣完全舒展開,向外翻著,形狀細長,微微卷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一層一層往外開。花瓣的藍色在日光下一點一點變亮,從墨藍變成靛藍,又從靛藍透出一點紫紅。花心是白的,極小的一簇,像海沫凝在花瓣根處。江尋蹲得腿都麻了,才站起來。站起來時頭有點暈,她扶著籬笆站了一會兒。

回到棚子時,她沒提這事。駱女人正在灶邊切菜,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嘴唇發白。中暑了?”江尋說:“沒有。蹲久了。”駱女人便沒再問。江尋坐下來,接過碗,慢慢喝湯。喝了兩口,放下碗,說:“坡上那棵不知道是什麼的,開花了。藍的。”駱女人問:“藍的?”江尋說:“藍的。花瓣上有紫紋。”駱女人放下手裡的菜刀,說:“我去看看。”說完就出了棚子。扁頭從門口探進頭來,問:“什麼開了?”江尋說:“坡上那棵。”扁頭“嗷”了一聲,拉著邱六就往坡上跑。龔老三從門口站起來,拄著棍,慢慢往外走。蘇老三剛從溪邊回來,聽說開了花,把魚簍擱下,也跟著上坡了。

江尋沒去。她坐在石灶邊,把火撥了撥。火苗跳了幾下,旺了。她慢慢喝完那碗湯。過了好一陣,駱女人回來了,說:“真藍。我沒見過這種顏色。”扁頭回來時手裡捏著一片花瓣,跑進棚來給江尋看。花瓣細長,藍得發亮,對著光能看見裡頭細密的脈絡,像絲線一樣一條一條從花心往外走。扁頭把花瓣放在江尋膝上,說:“給你。”江尋低頭看了看,把花瓣擱在石灶邊的平石上。扁頭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這是什麼花?”江尋說:“不知道。”扁頭說:“那給它起個名。”江尋說:“你起。”扁頭想了想,說:“叫海藍。”邱六說:“太直了。”扁頭說:“那叫藍花。”龔老三在外頭聽見了,說:“叫石藍吧。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藍花。”扁頭拍手說好。江尋沒反對。叫什麼都行。

那天夜裡,眾人圍坐時,扁頭把石藍花的事翻來覆去講了好幾遍。駱女人說:“我明天再去看看,看它開幾朵。”蘇老三說:“這種花少見。我在海邊走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龔老三說:“也許是舊年留下的種子。風帶來的,鳥銜來的。土裡有種子,等時候到了就自己出來。”江尋聽著,沒說話。她慢慢喝湯,慢慢吃魚。吃完了,把碗擱下,走到門口看海。月亮剛升起來,海面上一層銀灰色的光。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棚角,蹲下來,把蓋著陶罐的乾草掀開。罐子還在。她把今天那片藍花瓣從口袋裡摸出來,放進罐裡,和之前的海苗乾花瓣、貝殼擱在一起。然後蓋上乾草,壓好石頭。她站起來,回鋪上躺下。扁頭已經睡了。她面朝海,閉上眼。坡上的藍花在夜裡開著。不知道開多久。也許兩天,也許三天。明天扁頭會去看,邱六也會去。駱女人大概也會去。蘇老三說不定會蹲在花前面抽他那半截點不著的煙。她想著這些,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上坡去澆菜。那棵石藍花又開了兩朵,第二根花梗也裂了苞,露出同樣的深藍。她在花前面蹲了一會兒,把花根旁邊的雜草拔了拔。土是溼的,肥氣重。她把拔下來的雜草擱在籬笆邊上曬。然後站起來,提上陶罐,往坡下走。走到半坡,她回頭看了一眼。三朵藍花立在菜地中間,被日頭照著,藍得發亮。旁邊水芹菜綠著,野蔥綠著。籬笆立著,牌子在風裡輕輕晃。她轉回身,繼續下坡。回到棚裡,駱女人已經把湯煮好了。她坐下來,接過碗。湯是熱的。她慢慢喝。今天還有今天的事。她喝著湯,聽著扁頭在外頭跟邱六說藍花的事,聽著蘇老三在溪邊收魚簍的動靜,聽著龔老三編簍子時珠子偶爾相碰的輕響。她喝完了,把碗放下。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看海。海在前頭,藍得發白。坡上的藍花在身後開著。她在中間。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來,蹲到石灶邊,把火撥旺。日子還在過。花開了。她看著灶裡的火,慢慢把一根柴推了進去。火苗跳了跳,又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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