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大理的時候,陸川靠在窗邊看到了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那一縷陽光,金黃色的,斜斜地打在蒼山墨綠色的山脊上。山脊的輪廓在天際線上一路鋪展,像一幅還沒有裝裱的山水畫在眼前緩緩展開。
林珊坐在他旁邊靠過道的位置,正低頭看手機裡提前存好的大理攻略。飛機輪子觸地的瞬間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說了一聲。那個兩個字說得輕而隨意,但裡面含著一種期待了很久的事情終於來到了眼前的氣息。
出了機場坐車去古城。計程車沿著洱海邊的一段路走了一段,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碎銀子一樣的光,遠處有幾隻白色的鳥貼著水面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隔著車窗聽不見,但那畫面讓陸川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一拍。他側頭看了一眼林珊,她靠著窗看著外面的洱海,嘴角是放鬆的弧度,整個人比在杭州的時候軟了許多。
民宿在古城南門附近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院子裡果然養了兩隻貓,一隻橘色的在牆角曬太陽,一隻黑白花色的蹲在水池邊看水。老闆娘是個北方女人,說話爽利,把他們帶到二樓的房間,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蒼山的一角。
陸川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山角。林珊在他身後把揹包裡的東西往外拿,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晚上去古城裡吃東西,我查的那家菌子火鍋就在南門外面。
傍晚的古城熱鬧而不喧囂。人流在石板路上緩緩流動著,兩邊店鋪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紅色的光映在青灰色的牆面上,把整條巷子染成一片溫柔的色調。林珊走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手工藝品攤子,陸川跟著她的步子慢慢走,不急不趕。
菌子火鍋店藏在一條支巷裡,門臉不大但坐滿了人。兩個人要了靠窗的位子,火鍋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地撲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陸川夾了一筷子不知道名字的菌子放進鍋裡煮,林珊在旁邊給他解說每種菌子的名字和味道,說到一半自己都記混了,兩個人在蒸騰的熱氣裡笑了一陣子。
吃完飯走出來的時候天徹底黑了。古城的夜燈比傍晚更濃了一些,紅色的光暈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層。兩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也沒有特定要去的地方,就是順著人流的走向往前。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陸川停了一下,看見旁邊有一條窄窄的小巷沒什麼人,就拐了進去。
巷子更安靜,兩邊是高高的土牆,牆頭爬著藤蔓植物。走了幾十米之後巷子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小小的觀景平臺,沒有路燈,只有月光把平臺上的石板照成一層銀白色。平臺邊緣有一道矮矮的石欄,欄外是古城的屋頂層層疊疊地鋪展下去,遠處的洱海在夜色裡泛著一線暗沉的光,山影在天際線上模糊成一團墨色的輪廓。
林珊走到石欄邊站定了,雙手搭在欄杆上,風吹起她耳邊的碎髮。
這個位置真好。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陸川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步的距離。夜風從洱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潮潤,古城裡的喧囂隔了幾條巷子傳到這裡已經是模糊的背景音,像很遠的地方在放一首聽不清的歌。
陸川。林珊看著遠處的洱海叫了他一聲。
你從杭州到合肥,從三座廣場到六座,花了多長時間?
從拍小貸那天開始算的話,一百多天。
一百多天。林珊把這個數字輕聲重複了一遍,你以前在萬達的時候,升一級要多久?
最快的一次一年半。
現在呢?
陸川轉頭看著她的側臉。月光把她的輪廓描出一道很淺的銀邊,眼睫在微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沒有回答現在有多快,而是說了一句:現在我不看升職這件事了。我在看別的東西。
林珊轉過頭來看著他。看什麼?
看跟你一起站在這兒看洱海。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陸川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但它是真心的。一百多天裡他簽了無數份協議付了無數筆錢看了無數份報表,但此刻站在這座偏遠小城的觀景平臺上,身旁站著的人才是他真正想帶進未來的人。
林珊看著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別過頭去重新看向洱海,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也有點別的什麼東西,像月光一樣透明而柔軟:你以前不說這種話的。你說這種話我還真接不上。
不用接,陸川說,你就聽著就行。
兩個人繼續站著看了一會兒夜景。後來風大了些,林珊縮了一下肩膀,陸川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沒有推辭,把胳膊伸進袖子裡穿上了。
下山回民宿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林珊穿著他的外套走在前面一步的距離,外套下襬在她大腿處晃來晃去。陸川跟在後面看到她披著他的衣服走路的樣子,心裡有一種踏實而安定的滿足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