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蘇州簽約之後,陸川沒有急著推進下一個專案,也沒有讓方偉去搜尋新資產。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明確的節奏——先把現有的盤面理順。八座廣場加上蘇州那個還在裝修階段的在建專案,再加上影城和小貸公司,現有的體量已經足夠讓他忙一整年。
他花了兩週時間跟每座廣場的駐場經理做了一輪深度溝通。杭州本地的他當面聊,紹興嘉興南京合肥的遠端影片,南昌的專程跑了一趟。每次都聊兩三個小時,從商戶結構到物業狀態到團隊氛圍,所有能想到的維度都過了一遍。南昌那邊陳永強還特意來跟他見了一面,說廣場的生意比去年冬天好了不少,張姐的女裝店續了約,孫老師的早教班新招了兩期學員。陸川坐在陳永強店裡聽完這些,覺得比籤一份新協議還有滿足感。
系統也在安靜地運轉著。每日兩億準時到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陸川現在已經不太刻意去看餘額了,只是偶爾在月底掃一眼彙總數字。賬戶裡的資金在持續積累著,他知道那些數字會在某個合適的時機變成新的資產,但那個時機不是現在。
六月初,林珊搬進了新家。陸川和幾個朋友幫她搬了幾天東西——其實也不多,她一個人住的東西用一輛小貨車就裝完了,主要是書和衣服,還有廚房那些瓶瓶罐罐。陸川把她那盆養了好幾年的綠蘿放在新家客廳的窗臺上,位置跟以前她家一模一樣。她站在窗臺前調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陸川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側過臉檢查花盆方向的認真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出聲。
新家的次臥被空了出來,林珊說等孩子大一些再佈置成兒童房,現在先當儲物間用。陸川把從出租屋搬過來的書和資料放在那間房裡,靠牆碼了一排紙箱。陽光從北窗照進來落在紙箱的邊沿上,灰塵在光柱裡浮動。他站在那間空蕩蕩的房間裡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房間以後會慢慢被填滿——嬰兒床、小桌子、玩具、繪本,一點一點地變成另一個樣子。
產檢陸川每次都陪著去。六月初的那次檢查是第一次做B超,林珊躺在檢查床上,顯示屏上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形輪廓,四肢還沒有完全分明,但心跳顯示在螢幕上一下一下地跳動著。陸川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跳動的光點,林珊側過頭來看他,兩個人交換了一個不用翻譯的眼神。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低頭看手機裡拍的B超照片,放大又縮小,縮小又放大。陸川在紅燈停車的間隙裡側頭看了一眼她捧著手機的樣子,她嘴角彎著,眼睫低垂,整張臉沉浸在一種專注而柔軟的安靜裡。
七月的時候他帶著林珊回了一趟她的老家。她母親做了一桌子菜,態度比第一次見面時熟絡了許多,給他夾了幾次菜,問他蘇州那個專案啟動裝修了沒有,他說下個月動工,她點了點頭說那就好。那頓飯吃了挺長時間,林珊跟母親在廚房裡聊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眼眶微紅但表情輕鬆。回程的路上她靠著車窗閉著眼,手指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陸川開著車,偶爾在等紅燈的間隙裡側頭看她一眼。窗外的田野在初夏的陽光下鋪展著深綠色和金黃色交錯的色塊,天空藍得透亮。
方偉在七月底跟他做了一次半年度彙報。資料很穩——八座廣場的營收總和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七,影城和小貸的利潤也在穩步上升,蘇州專案的裝修進度按計劃推進中。方偉彙報完之後合上資料夾,又多問了一句:陸總,下半年有沒有新的資產考慮?
陸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先看看蘇州專案開業之後的效果再說。不急著拿新的。
方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那天傍晚陸川走得比平時早一些。他開車回家的時候夕陽正好,把整條路染成一片橘紅色的光。他在小區門口停好車,沿著那條種了香樟樹的路走回家。走到樓下的時候抬頭看到三樓陽臺上林珊的身影——她正在給窗臺上的綠蘿澆水,夕陽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成一道柔軟的淺金色。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低頭往樓下看了一眼,看到他站在路邊就朝他微微抬了抬手裡的水壺算是打了個招呼。
陸川站在樓下看著她在夕陽裡彎著腰給葉子噴水的側影,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撐起薄薄的衣料。她好像察覺到了他的出神,直起腰來歪了一下頭,隔著幾層樓的高度喊了一聲你發什麼呆。聲音輕落在他耳畔,像一片葉子落進溫暖的暮光裡。他朝她笑了一下,推開門走進了樓道。
他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著,節奏均勻而篤定,像某種持續不斷的、微小而確定的訊號,一層接一層地向上傳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