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查那天陸川陪著林珊去了醫院。醫院走廊裡有別的孕婦和家人來來往往,空氣裡是消毒水和春天混合的味道。林珊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捏著手腕上的橡皮筋來回繞,陸川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但中間的距離很近,肩抵著肩。
檢查結果出來之後醫生把報告遞給林珊,語氣平和地說了一切正常,後續按時產檢就行。陸川低頭湊過去看了一眼報告單上那行字,心裡某根一直懸著的弦慢慢地鬆了下來。兩個人站在診室門口對視了一眼,林珊把報告摺好放進包裡,然後伸手拉住他的手指,很輕地拉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春天的光線灑在門口的臺階上,有一棵新發的櫻花樹靠在路邊開著淺粉色的花,花枝被風輕輕搖著,落了幾片花瓣在人行道上。陸川看了一眼那樹花,又轉頭看了一眼林珊。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她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然後說了一句:是真的了。
陸川握住她的手,十指交錯在一起,陽光下兩個人手指之間的縫隙被光填滿了。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回各自的地方,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坐了很長時間。林珊點了杯熱牛奶,陸川要了一杯美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的內容從醫院的檢查聊到需要什麼時候跟家裡說、大概什麼月份要開始準備東西,中間自然又安靜地穿插著對瑣碎未來的設想。她說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他說都可以。她說那你喜歡什麼,他說像你一點的。她把臉側向窗戶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在春日的光線下顯得溫和而篤定。
他們聊到了房子的事。陸川現在住的是合租房,林珊也是一室一廳,兩個人各自住著,隔了幾條街。要找個大一點的。他說。林珊點了點頭,說不急,可以先慢慢看,反正還早。
傍晚從咖啡館出來之後,兩個人沿著街邊走了一段路。他把她送回家,在門口她拉住了他的袖口,手指微微用了點力。陸川,你真的想好了?
陸川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很亮,裡面有一點猶疑、一點認真、還有別的什麼他不太能說清楚的東西。他看了她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想好了。
林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弧度。她沒有再說什麼,鬆開他的袖口,轉身上了樓。陸川站在樓下看著她走上去,看她從包裡掏鑰匙的手有些笨拙,看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又轉了一下才開啟。門開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裡,然後門關上了。
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三樓那扇亮起來的窗戶,橘黃色的燈光從窗簾邊緣透出來,在漸深的暮色裡像一盞小小的燈塔。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來路走,春天的晚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在人臉上已經不帶寒意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之後,給方偉發了條訊息,說了一下最近私人方面的一些情況,大意是接下來幾個月家庭這邊會有一些變化,但工作方面不會受影響。方偉回了一個明白了和一個,兩個詞之間隔了一小段沉默的時間,大概是在想用什麼語氣來回應才合適。陸川看著那個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窗臺上的水仙已經開到了尾聲,最後一朵小白花的花瓣邊緣開始微微卷曲發黃,嫩綠的葉子依然挺拔地立著。他看著那盆水仙,想著這是冬天種下的東西,在春天慢慢走到了盡頭。下一個冬天來臨時,他會換一盆新的種下去。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寬的葉子,指腹擦過光滑的表面,感受到上面殘留著的光線餘溫。他收回手,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光禿的桂花樹枝影投在地面上,而那些枝椏頂端的芽苞比前兩天更鼓了一些,在路燈的微光裡隱約泛著淺淺的綠色。
春天,是真真正正地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