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珊的母親是週六下午到的杭州。陸川提前把那天的時間全部空了出來，沒有安排任何工作。他早上起來洗了個澡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深灰色的那件，把袖口仔細翻折了兩折。出門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又理了理領口。鏡子裡的臉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但氣色不差，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定感。他看了幾秒然後拿了車鑰匙出了門——他上個月剛提了一輛車，白色的，不算貴但夠用，方偉說陸總您終於有車了，他只是笑了笑。
高鐵站到達大廳里人不少。陸川站在出口側面等著，手裡沒有拿接站牌，怕顯得太正式。林珊站在他旁邊，穿了一件淡米色的針織外套，比平時多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她伸手把他襯衫領口翻折的地方又重新理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
緊張？她側頭看了他一眼問。
有一點。
你見王健林的時候都不緊張。
那不一樣。陸川說著，目光落在出口通道里走出來的旅客身上，那個是工作。
林珊的母親從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陸川一眼就認出來了。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齊耳，穿著一件素色的薄外套，拉著一個小行李箱，步態從容。眉眼跟林珊有幾分相像，但氣質更沉靜，目光掃過來的時候落在陸川身上，停留了比普通打量略長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林珊快步迎上去接過了母親的行李箱。陸川跟在旁邊，等林珊介紹完，他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聲阿姨好。她母親打量了他一眼，沒有急著說話，先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走吧，先找個地方坐坐。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聽著客氣但也有分寸感，暫時還聽不出態度。
陸川帶她們去了一家提前訂好的餐廳，不算太正式但環境安靜，視窗能看到一小片運河的水面。三個人坐下來之後點了菜，等菜上桌的間隙裡聊的都是些家常——杭州最近天氣怎麼樣、高鐵坐了幾個小時、路上順不順利。氣氛不算緊張，但也還沒到完全鬆弛的程度。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林珊的母親端著茶杯開口問。
做商業地產的運營，管理幾座購物廣場。
幾座是幾座？
目前八座，主要在長三角。
林珊的母親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東西比剛才多了一層分量，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年輕人的邊界。她沒有立刻接話，等菜端上來之後才慢慢開口：林珊跟我說了你們的情況。作為母親，我肯定關心她以後的生活穩不穩定。你知道她現在——
我知道。我會安排好。
那天飯桌上的談話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林珊的母親後來聊起了林珊小時候的事情，語氣放軟了許多，陸川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吃完飯結賬的時候她母親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審視已經比初見面時淡了許多，換上了另一種更平實的神色，像在心裡把某個標籤從一個格子挪到了另一個格子裡。
下午陸川幫她們把行李送到酒店，然後先走了，讓她們母女兩個單獨待著說說話。他走在回停車場的路上，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肩頭，春風裡帶著柳樹新芽的氣息。他掏出手機給林珊發了條訊息：我先走了。阿姨那邊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林珊過了一會兒才回，是一條語音。他點開聽，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笑意：我媽說你還行。
陸川站在停車場旁邊一棵剛發新葉的樹下聽完這條訊息，陽光從新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臉上灑了一小片斑駁的光影。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週一回到公司的時候，方偉已經把蘇州城投第二次見面的時間安排好了，定在週四上午。對應方案也做了出來，把城投那三條條件逐條拆解給出了明確的回應路徑。陸川看了之後沒有大的改動，只說了一句招商進度的季度節點再拉長一點點，從季度改成四個月一次，給對方留一點協商的餘地，也是緩衝。
方偉在方案上做了修改，重新列印裝訂了一份。陸川拿起那份方案翻了一遍，確認所有修改都已經到位了。
週四上午的見面比第一次順利很多。城投那邊的鄭總帶了兩個同事，陸川這邊還是方偉陪同。方案過了一遍之後進入了更細的條款討論。會議間隙在走廊裡休息的時候，鄭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像是隨意問了一句：陸總今年多大？
三十二。
鄭總點了點頭，然後說了句三十二歲做這麼大的盤子，不急是好事。陸川側頭看了他一眼，鄭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端著水杯看了一眼走廊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春末的天色藍得很乾淨，窗玻璃上映著兩個人模糊的側影。過了一會兒鄭總轉頭說進去吧，把最後幾條走完，然後轉身推門回了會議室。
那次見面結束的時候雙方基本上把條款框架定下來了。剩下的就是走各自內部的流程，等正式簽約。從城投的辦公樓出來的時候方偉走在陸川旁邊，兩個人沿著路邊走了一段去停車場。
陸總，蘇州這個專案推進得比預期快。方偉開口說了一句。
鄭總那邊應該也想快點落地。專案停工時間長了，對政府那邊來說也是壓力。我們配合得緊，正好接上了他們內部的需求節奏。
方偉點了點頭。兩個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快到停車的地方的時候方偉忽然說了一句：對了陸總，私人那邊有什麼需要我這邊協調時間安排的，您提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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