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過後天氣慢慢開始回暖了。雖然二月頭上杭州還冷過一陣子，但節氣已經過了立春，陽光照在人身上的角度和冬天不太一樣了，像有某種更軟的東西藏在裡面。林珊的預產期在三月中旬，兩個人從元旦之後就在陸續地做最後的準備——待產包、醫院的聯絡、月嫂的面試。東西都備齊了放好，像一艘船靠岸之前收好了所有的錨繩。
那天傍晚陸川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進門的時候看到林珊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疊一堆小衣服，旁邊放著一杯熱水。她的動作有些慢，彎腰的時候需要微微側著身子，但表情很平靜。他換了鞋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看著她把一件淺黃色的小毛衣疊好放在旁邊的收納袋裡。
林珊，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正式了一點，但沒有凝重到讓人緊張的地步。
她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放在收納袋上面，然後側過頭來看他，目光安靜而等待著。你說。
陸川看著她的眼睛，斟酌了一下說辭，然後開口了：關於我們兩個的事，我想了很久。孩子我當然會養，我會盡我所有的能力去對他好、對你負責。但是結婚這件事……我現在還沒準備好。不是因為我不愛你，而是因為我覺得我需要先把一些事情做穩——工作上的那些盤子、資產、團隊的架構，我要確信這些東西已經足夠穩固了才能騰出更多的精力來應對婚姻和家庭的變化。現在蘇州那邊剛起步，常州還在談，我需要把這幾件事全部落地下來，心裡才能真正踏實。如果你願意等，我想等這些全部理順了，找一個更好的時候來安排。
他說完之後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在安靜中持續地響著。林珊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表情裡沒有他擔心的那些東西，反而是一種平靜的瞭然。
我早就猜到了。她說，語氣不重，你這麼謹慎的人，不可能在一切都沒完全穩下來的時候就把自己推進去。我沒意見。
陸川看著她。她說我沒意見的時候目光是直接的，坦然的，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過了、想好了的事。房子車子我會給你安排好，你不要擔心。
她看了他幾秒，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那一點弧度裡有溫度：那你打算怎麼安排？
房子我已經看過兩套了，城西那個小區旁邊還有新房在賣，可以去看。車的話你想換什麼隨時可以換。
她伸手輕輕搭在他手背上：行，你看著辦吧。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不用一下子全辦完，後面還長著呢。
那天晚上吃過飯之後，兩個人靠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節目內容無關緊要。中間有一段沉默的時候林珊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說了一句：陸川。
謝謝你沒有騙我說我馬上就可以之類的話。
他側頭看她，她的表情在燈光下顯得安靜而確定。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不騙你。
後來關了電視回了臥室。她靠在床頭翻了一會兒手機，他在旁邊躺下來，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燈罩邊緣。臥室裡只開了床頭那盞小夜燈，光線溫和地籠罩著兩個人各自靠著的空間。她放下手機之後側過身來，先低頭碰了碰他的嘴角，然後沿著下巴慢慢往下落。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像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也像每一步都在留給他拒絕的餘地。他微微揚起下巴，片刻之後呼吸快了一些。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小夜燈的光映在她的側頰上，嘴角沾著細碎的光澤，微微牽起一個弧度。陸川伸手把她額前垂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朵邊緣停留了一瞬，微涼的觸感在暖熱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完事之後林珊靠回枕頭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小半，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就沒有再說話。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側臉的線條在夜燈的光裡鬆弛而柔和。陸川平躺著，枕著自己的一條手臂，看著天花板上的光暈一點一點地散開又聚攏。窗外的風在樹梢間穿過，發出低低的沙沙聲響，那種聲響在深夜裡被放大成一種綿長的背景音，不急不躁地包裹著整間安靜的臥室。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她埋在枕頭裡的側臉，她呼吸的節奏已經是熟睡的樣子了。他伸手把滑到她肩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重新平躺回去，閉著眼在那種安定的呼吸聲裡慢慢放鬆下來。
（第五十八章完。待續：第五十九章《產期將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