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滿月那天，陸川發了一組照片到朋友圈。四張照片——第一張是女兒出生的第一天在醫院的襁褓裡閉著眼，第二張是回家後的第一個星期在嬰兒床上伸著懶腰，第三張是月嫂阿姨抱在懷裡衝奶瓶的小側影，第四張是滿月當天早上，她第一次睜開眼對著他笑了一下，那瞬間正好被林珊抓拍到了。他沒有配文字，只發了一個小太陽的符號，二十多分鐘裡收到了幾十條點贊和評論。方偉點了贊，李衛國留了一個字，沈薇在底下單獨回了一條，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放下了。
林珊的母親在滿月前兩天就到了，幫忙張羅了一桌菜，又帶了滿滿一箱老家做的土雞蛋，每隻都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滿月當天沒有大辦，就幾個人在家裡吃了一頓飯。月嫂阿姨抱了孩子過來讓大家輪流抱了一下，她剛睡醒沒有哭，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每個人。輪到陸川抱的時候他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低頭看著她在自己臂彎裡微微晃動著的小腦袋，她的頭髮比出生的時候密了一些，淺褐色的軟毛覆蓋著頭皮，她用小拳頭抵著他的胸口，像在找一個平衡點。
名字想好了嗎？林珊的母親坐在對面問。林珊和陸川對視了一眼。小名先叫著，大名再等等。林珊說。她母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客人們都走了之後，月嫂阿姨也去休息了，客廳裡只剩下他和林珊兩個人。她坐在沙發上低頭餵奶，側臉在臺燈的柔光裡顯得安靜而專注。陸川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茶湯在杯沿邊緣映著燈光，暖光在茶葉的褶皺間一閃一閃的。他看著她的側影和她懷裡那個小小的正在吃奶的輪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中間隔著一盞散著暖黃色燈光的檯燈和茶几上未收的茶杯。
陸川，林珊頭也沒抬地叫了他一聲，你今天朋友圈發的那張照片，她看著像你。
哪張？
笑的那張。
他想了想今天早上她笑的樣子，那是在抱著她曬太陽的時候發生的，陽光從窗臺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她的小嘴微微一咧，眼睛彎成了兩道細細的月牙。那時候林珊正端著手機在旁邊拍照，快門聲響了一下，他自己還沒來得及仔細看那張照片。像嗎？他問。
她說完之後低頭繼續餵奶，沒有再補充。
四月中旬，常州那邊的正式見面安排好了。這次陸川帶了方偉和李衛國一起去，談的內容比蘇州那次的框架更大，城投方面的力度也更正式，單獨騰出了一間大會議室，雙方的代表加起來坐了將近二十人。陸川在臺上把陸川商業的運營體系大致介紹了一遍，從廣場的定位方法到招商策略、從商戶關係到區域協同，把過去一年積累的經驗梳理成了一幅清晰的圖景。報告用了一個小時左右，講完之後現場有人提了幾個問題，他一一作答。會議桌對面的城投代表沒有流露出太明顯的滿意或不滿意，但當天下午溝通的時候很快就將談判推進到了更細節的層面。
散場後開車回杭州的路上，方偉坐在副駕駛座上看手機，李衛國在後座靠窗閉著眼休息。車裡沒有放音樂，只有空調風的聲音，他把車速穩在限速內，讓春末的暮光從車窗外慢慢滑進來。方偉過了一會兒放下手機：陸總，今天對方態度比我預期的要好。他們問的問題都是落地導向的，沒有在合作模式上繞彎子。
嗯，我也感覺到了。陸川說著，在下一個路口減速轉彎。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推開門看到客廳裡的夜燈亮著，月嫂阿姨正在廚房裡收拾東西，聽到他進門的聲音轉頭打了個招呼。林珊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女兒，正在小聲哼著沒有詞的旋律，她閉著眼，女兒靠在她胸前也閉著眼。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林珊睜眼看了他一下，然後用口型說了一句剛睡著，他點了點頭沒有發出聲響，在旁邊的沙發上輕輕坐下來。
他坐在那裡看著她懷裡蜷著的小小一團，看著她均勻起伏的呼吸和在睡夢中微微翕動的鼻翼。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女兒的手背，她的小拳頭在睡夢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靠著沙發靠背安靜地坐著，讓林珊哼的那段沒有詞的旋律在客廳的空氣裡環繞了一會兒。
夜深了，他先站起來去洗漱，月光從窗戶投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光斑，貓一樣安靜地橫臥在木地板的紋路上。他站在那束月光旁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在月光邊緣模糊地淡開，然後轉身走進臥室，把門輕輕帶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