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利的洽談安排在十月底的一個週四下午。地點在保利杭州分公司的會議室,一棟寫字樓的二十二樓,窗外能看到半個杭州城的天際線在秋末的薄霧裡展開。陸川到的時候沈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比她公寓裡那種鬆弛狀態多了一層職業的殼。她看到他就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側身把他引進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著四個人,保利那邊的資產部負責人姓孟,四十多歲,圓臉平頭,說話不緊不慢但句句落在實處。另外三個是財務和法務的同事。沈薇坐在這邊的桌側,陸川坐在她旁邊,桌上攤著他提前準備好的運營方案摘要,面前也擺著一份保利方面提供的專案基礎資料。
孟總的開場很直接:沈總跟我們提過你幾次。蘇州那個專案我們內部瞭解過,資料不錯,口碑也好。所以這次杭州的專案,我們想優先跟你們談。
陸川把運營方案順著對方的關注點講了一遍,沒有鋪開太多細節,重點放在管理輸出這個合作模式上——不出資金、不持有產權、純以運營能力介入。這個模式對他目前的節奏來說是最合適的,不會增加資產持有壓力,又能把已經跑順的運營體系複製到新的專案上。他講完之後保利那邊的法務提了兩個關於責權劃分的問題,陸川一一作答,孟總在旁邊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一兩筆。
散會的時候孟總站起來跟他握了手:方案我們內部走一下,大概一兩週給答覆。我個人覺得方向沒問題。
陸川點頭道謝。沈薇在旁邊收拾檔案,等保利的人全部離開之後她才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浮起一個短促的弧度:今天狀態不錯。
還行。
兩個人一起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外面天已經暗了,深秋的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帶著乾冷的觸感。沈薇站在門口拉了拉外套的領口,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晚上有事嗎?
沒什麼事。
那一起吃飯吧,旁邊有家館子還可以。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在安排一個普通的商務後續。他答應了。
吃飯的地方在寫字樓背面一條小巷子裡,門臉不大但環境安靜。兩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沈薇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鎖骨上方一小片皮膚在暖色的燈光裡顯得很乾淨。她點菜的時候沒看選單,顯然對這裡很熟,隨口報了三四個菜名又加了一個湯,然後把選單遞迴給服務員。
等菜的間隙裡兩個人聊了聊保利專案的後續安排。她說話的語氣在私下的場合裡比會議室裡鬆弛不少,但依然是那種利落的、不繞彎子的風格。她偶爾在話題間隙裡端起水杯喝一口,小拇指微微翹起,指甲被燈光映成一層柔和的淺粉色。
菜端上來之後話題慢慢從工作移開了一些。她問她女兒最近怎麼樣,他說挺好的,已經會翻身了,有一次翻到床沿邊差點掉下來,被林珊一把抓住了。她聽了之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沒有接話。然後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了一句:我下週產檢,你陪我一起去?
陸川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菜放進自己碗裡,點了一下頭:好,哪天?
週三上午。
我安排一下時間。
她沒再說謝謝之類的話,只是繼續低頭吃飯。窗外的深秋夜晚已經完全黑透了,街道上偶爾有行人裹著大衣快步走過,燈光在行道樹葉子的縫隙間灑下斑駁的暖色光點。她安靜地吃完了飯,把碗筷輕輕擱下,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裡沒有試探,也沒有需要被回應的期待,只有一種安靜的、已經確認好了的安排。
走吧。她說。
他結了賬,兩個人出了館子站在巷子口。風比剛才大了些,她伸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你車停在那邊?她朝寫字樓停車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你呢?
我走路回去,公寓就在前面兩條街。
他沒有堅持送她。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回頭朝他擺了擺手,然後繼續往前走了。他站在巷子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看著她踩著路燈的光斑一步一步走遠,短髮被風微微吹動,在路燈的暖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然後他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週三上午陸川準時到了醫院。沈薇比他從預約單上預估的時間晚到了幾分鐘,穿了件寬鬆的淺色襯衫,頭髮隨意地散著,臉上沒有妝,比平時顯得年輕一些。她看到他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說了一句你來了,然後兩個人一起進了診室。檢查的過程跟林珊那時候差不多,B超螢幕上的輪廓比林珊那時候要清晰一些,能看到蜷縮的小小的身體和微微晃動的手腳。沈薇躺在檢查床上側頭看著螢幕,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很安靜地看著。後來檢查結束之後她起身整理衣服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某個細微的念頭讓她放慢了速度。
出了醫院大門,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臺階上。沈薇站在臺階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後側過頭來看他:後面的事我自己來就行。今天只是需要一個人陪。
需要的時候隨時叫我。
她沒有再說話,沿著臺階往下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回頭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她整個人在十一月的清冷裡站著,看起來像是某種新的東西正在穿過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