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利杭州專案的正式簽約在十一月底。那天陸川去保利總部,沈薇也在場,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人的位置,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裙,頭髮盤得利落,整個人看起來跟產檢那天判若兩人。簽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孟總在簽字的時候說了一句希望合作愉快,陸川點頭回應了。簽完字之後雙方握了手,拍照,收檔案,一切按部就班地走完。
散場之後沈薇在走廊裡叫住了他。她背靠著走廊的牆壁,手裡拿著剛簽好的協議副本,低頭翻了一下然後合上,抬起頭來看他。
後面運營的對接,你那邊誰來跟進?
方偉,他會牽頭。我會盯總的方向。
她點了點頭,把檔案收進包裡,然後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氣色比夏天的時候好,看著精神多了。
可能因為專案落地了,鬆一口氣。
她沒有再追問。兩個人一起走到電梯口等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她先邁了進去,他跟著走進去,站在她旁邊。電梯裡只有兩個人,金屬壁面映出兩道安靜的影子。電梯平穩地下降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下週產檢你還來嗎?她側過頭問他。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她先走了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晰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了幾下然後消散了。他跟在後面,兩個人一起走出大樓,十一月底的陽光清冷而明亮,照在臉上有一種不帶溫度的金色質感。
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風吹動她西裝裙的下襬。那我先走了,專案的事後面方偉對接就行。然後她沿著臺階往下走,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白色車前,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彎腰坐進去,關上門。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白色車匯入車流,在街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深秋的風從樓群的縫隙裡穿過來,帶著乾冷的觸感。他拉上外套拉鍊,轉身朝停車場走。上車之後他沒有急著發動,先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有握緊,只是搭著。窗外的城市在午後的光線下安靜地鋪展著,車流在遠處的道路上緩慢移動,光斑在擋風玻璃上移動著位置。
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回公司的路上經過運河邊那段熟悉的道路,河道兩旁的行道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剩下幾片枯黃的在風裡搖搖欲墜。他放慢車速看了一眼河面上破碎的日光倒影,又收回視線。拐彎的時候他把方向盤轉了一個平穩的弧度,車身在一段不長的曲線上滑過一道平緩的痕跡。陽光穿過車窗時明時暗地落在他肩上,一明一滅交替著,持續了很久,像一種無聲的呼吸。
回到公司的時候方偉正在辦公室裡等他,看到他就站起來把一份檔案遞過來——保利專案後續的運營對接計劃初稿。我初步排了一個框架,先跟你過一遍方向。陸川接過來翻了翻,比他預想的細緻,時間節點清晰,人員分配合理。可以,按這個推進,細節你跟沈薇那邊對。
方偉點頭應了,又順帶提了常州專案運營資料、蘇州專案季度總結、合肥改造的收尾進度。陸川一邊聽他彙報一邊在檔案上做標註,偶爾抬頭提一兩個問題,方偉一一答了,所有資訊同步完畢之後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轉頭看了陸川一眼:陸總,這段時間您看著比前幾個月狀態好不少。
專案都落地了,壓力小了。
方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推門出去了。
那天傍晚陸川比平時早一些回了家。推開門的時候聽到客廳裡傳來女兒咯咯的笑聲,斷斷續續的,像一串被風搖響的小鈴鐺。林珊正坐在地毯上,女兒靠在她懷裡,手裡攥著一個搖鈴在面前晃來晃去,每晃一下鈴鐺就響一聲,她就跟著笑一下,聲音清脆而短促。他看到林珊正低著頭看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嘴角。他換了鞋走過去在地毯上坐下來,女兒看到他之後就鬆開了搖鈴朝他伸出了手。他把她接過來舉高了一點,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像一串被拋向空中又落回手心的小珠子。他側頭看了林珊一眼,她正看著他們兩個,表情在燈光的映照下帶著一種安靜的暖意。
專案簽了?她問。
簽了。保利那個,正式落地了。
那今年的事是不是差不多都收完了?
差不多了,剩下就是跟進。
她點了點頭,伸手把女兒從陸川懷裡接過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艘靠了岸的小船,在搖晃中輕輕閉了閉眼。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客廳的燈光在整間屋子裡鋪開均勻的暖黃色。他側頭看著林珊抱著女兒輕聲哼歌的側影,她哼的旋律斷斷續續的,像一首唱到一半忘記了下文的歌,但她哼得很自然,像那條旋律原本就該在那段停頓裡重新生長出來。女兒的眼睛漸漸閉上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臂搭在沙發邊沿,在暮色與暖光交織的安靜裡,慢慢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