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時候,陸川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給自己換了輛車,又在老家縣城買了一套房子。
車是月初定的,不是什麼頂級豪車,就是一輛深灰色的SUV,空間大,底盤穩,後排裝了兒童安全座椅介面。提車那天他一個人去的4S店,辦完手續坐進駕駛座的時候握著方向盤感受了一下真皮包裹的觸感,座椅調整到合適的位置,後視鏡的角度也重新校正了一下。他開出去的時候車速不快,窗外的街景在五月的陽光下流動著,樹影在擋風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滑過去,陽光在路面和車身上跳躍著,像一層正在被緩緩抖開的、薄而明亮的織物,覆蓋在城市敞開的每一個角落。
新車開回家的時候林珊正抱著女兒在陽臺上曬太陽,聽到樓下引擎的聲音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回屋給他開了門。女兒被他抱著在車旁邊轉了一圈,伸手去摸反光鏡的背面,手指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指紋,他輕輕把她的手移開,說了一句這個不能碰,她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像是在回憶剛才接觸到的那種觸感。
房子是月中定的。老家的縣城不大,但這些年發展得不錯,新城區路寬樓新,環境比老城區乾淨很多。陸川回去了一趟,看了兩個樓盤,最後選了靠河邊的那一套,三樓,三室兩廳,陽臺正對著河面。站在陽臺上能看到遠處連綿的矮山輪廓,山不高中午的陽光打在陽臺的瓷磚上,在微塵中散開成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河面上有白色的水鳥貼著水面飛過去,翅膀尖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痕,又彈起來。
中介說這套房子的房主在省城工作,急售。價格比市場價略低一些。陸川沒有還價,當天就簽了合同。簽完之後他站在陽臺上,看著河面上被風吹皺的細碎光紋,初夏的風從河面上來,帶著水的溼潤和遠處草木的氣息,吹在臉上讓他閉了一會兒眼。
他給林珊打了個電話,說房子定下來了,她問,他說三室兩廳,河邊,她說聽起來不錯。然後他掛了電話,站在陽臺上又待了一會兒。
老家縣城離杭州三個多小時的車程,陸川選了個週末帶著林珊和女兒回去住了一晚。房子剛交割完,傢俱還沒到齊全,客廳裡只擺了一張茶几和幾個從杭州搬過來的紙箱。陽臺上空蕩蕩的,但能看到河面上斜落的陽光在水波上鋪展開來的金色痕跡。林珊赤著腳走在沒有鋪地毯的地板上,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帶著一點輕輕的迴響。她走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衣襬,側過頭來說了一句視野很好。女兒趴在地毯上玩一個從紙箱裡翻出來的布偶,把布偶舉到眼前晃了晃,像在判斷它是不是真實的。
那天晚上他們三個人住在那間還沒有完全佈置好的新房子裡。陸川把從杭州帶來的充氣床墊鋪在主臥的地板上,又鋪了一層床單和一層薄毯,林珊躺在上面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房間,月光從沒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淺白色的光。女兒睡在中間,呼吸淺淺的,均勻的,像一隻小獸在自己的窩裡蜷著,在月光下微微翕動著鼻翼。
陸川躺在床墊的邊緣,看著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區域。天是白的,房間大部分是暗的,只有月光下那一小片光域是亮的。他聽到窗外傳來河水流淌的聲音,極輕的,持續不斷的,像某種低聲呢喃,偶爾被夜風掠過窗框的輕微摩擦聲打斷。他閉著眼,讓那層月光的氣息沉入身體。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我小時候就是從這條河邊上長大的。
林珊在黑暗裡安靜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那時候沒想到以後還會回來住。
現在不是回來了。
他翻過身,側躺在床墊上,臉朝著她的方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淺色的輪廓,她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抬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正好落在她半張臉上,把她的目光照得清晰而溫和。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側躺著看著她,窗外的河流聲持續地響著,在這間還沒有完全成型的新房子裡,像一段能容納許多次迴響的、來自時間深處的聲波。他聽著那聲音,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他起身走到陽臺上,河水在上午的光線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幾隻白鳥在河面上低低地盤旋。他站在陽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夜之間長出了細小的根系,緩慢而耐心地鑽入了他的身體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