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女兒睡著之後，院子裡的暑熱也散了大半。父親母親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間休息，客廳裡只剩下陸川和林珊兩個人。新屋的夜晚比杭州要安靜得多，窗外的蟲鳴聲從田野的方向湧過來，一陣一陣的，連綿不斷，像一大片看不見的潮汐整夜整夜地翻湧著。
陸川坐在堂屋的木沙發上翻手機，林珊端著水杯從廚房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睡裙，頭髮洗過了還沒有全乾，幾縷髮絲貼著頸側泛著溼潤的光。她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把杯放在茶几上，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在翻手機的陸川：你今天不累？
還行。你呢？
有點。她把腿蜷起來放在沙發上，側靠著靠墊，今天跟媽在廚房待了一下午，她教我做那個紅燒魚的方法跟我的不一樣。她沒有具體展開說哪個步驟不同，只是語氣裡帶著一種清淡的、被一件事溫和佔據了一整個下午的滿足感。
他放下手機，側過身來看她。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剛剛洗過的頭髮在光線中泛著溼潤的、細碎的微光，像剛被雨水淋過的草葉。院牆外的蟲鳴聲透過紗窗滲進來，編織成一片低而密實的聲網，覆蓋著整間新屋的安靜。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沒有抽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指，指尖在他手背上微微用力了一瞬又鬆開。
後來兩個人從堂屋回到臥室，陸川關燈的時候留了一盞小夜燈，淺橘色的光暈在牆角鋪開一小圈。窗外田野裡的蟲鳴聲變得更加清晰而立體，像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夜色的覆蓋下此起彼伏地響著。他在夜燈的光裡看到林珊靠坐在床頭，側過頭來看他的方向，那盞小夜燈在她側臉上描出一道柔和的邊緣線，從顴骨沿著下頜線一直延伸到頸側。
他躺下來的時候床墊微微動了一下，林珊順勢側過身來。夏天的夜晚空氣溫熱，她的指尖帶著白天留下的餘溫，沿著他的手臂內側緩緩往上滑，像一陣慢下來的潮水在試探退去後留下的痕跡能走多遠。他側過頭看她，她閉著眼，睫毛在夜燈的光裡投下一小片細細的陰影。她的呼吸節奏比平時稍快一些，像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正在緩慢地改變流向。
林珊。他低聲叫了她。
她睜開眼，夜燈的光在她瞳孔裡折成兩個小小的暖黃色亮點。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在等待那句話自己從水面浮上來。
他看著她：今天回去之前，媽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這個房子夠大了，房間也多。
林珊看著他，目光裡浮起一層淺淺的、知悉的笑意。然後呢？
然後我說，是夠大了。他伸手把她額角一縷未乾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沿著她的耳廓邊緣輕輕滑過去，她就沒再說什麼，但她笑了。
林珊安靜了一會兒，夜燈的光線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你爸今天在院子裡的時候，也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
嗯，沒說話。就是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留下來了
她沒有再往下說，只是往前靠了靠，把額頭貼在他的肩窩裡。她的髮梢還有些潮，涼涼的，帶著洗髮水那種清淡的植物香氣。蟲鳴聲從窗外持續不斷地湧進來，把整間屋子包裹在一層溫暖的、密實的沉默裡。
陸川。她貼著他的肩窩，聲音被衣料和皮膚擋掉了一半，悶悶的，像從遠處傳來的回聲。
現在女兒一歲多了。我在想，要是以後再生一個，能湊成一個字。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她自己已經想了一段時間的事，終於挑了一個合適的晚上把它拿出來放在桌面上讓他看看。她說完之後沒有抬頭看他，依然靠在他的肩窩裡，手指搭在他手臂的外側，指尖微微蜷著，像一個等待迴音的、已經放下了弦的樂器正安靜地懸在空氣裡。
陸川感覺到她的呼吸在他肩窩裡停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平穩的起伏。他望著天花板，那盞小夜燈的光在角落鋪開一圈淺橘色的半圓，像一枚被人小心放穩的月亮，邊緣柔和不刺眼。他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手從她手臂外側繞過去，掌心貼住了她的後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攏近了一些。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裙傳過來，溫熱而安定，像一個確認。
夜燈把兩個人的輪廓融成一團模糊的淺色影子，影子邊緣微微晃動著，像水面上被風輕輕揉皺的倒影。窗外田野裡的蟲鳴依然持續著，像一條永不停息的河在夜色深處蜿蜒流淌著，在某一時刻忽然長高了一節，又在某一時刻緩緩落回原來的水位，週而復始，像整片大地正在夜色中緩慢地呼吸。
後半夜陸川醒了一次。林珊已經睡熟了，側躺著，臉朝他的方向，呼吸均勻平緩。她把被子推到腰以下的位置，夏夜的溫熱讓她睡得很舒展。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床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色亮痕。他側著身看了她一會兒，她熟睡的側臉被月光照得柔和，她翻了一下身，面朝天花板的方向，呼吸依然平穩。他又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田野裡依然在持續鳴叫的蟲聲，在月色和蟲鳴交織成的網中慢慢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