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甘霖
深圳的春天比杭州來得更早一些。二月末的時候,街邊的紫荊花已經開得滿樹都是,粉紫色的花瓣在風裡飄落下來鋪在路面上,行人走過去的時候帶起一小片細碎的、被陽光照得半透明的波浪。
陸川在深圳待了五天。他在那邊沒有安排任何工作日程,把手機調成了免打擾模式,只留了程雅和王緒兩個緊急聯絡通道。他在沈薇公寓附近租了一輛車,每天上午推著嬰兒車帶她們母女去海邊散步,下午在附近的市場買菜回來做飯。這大概是過去一年多里他唯一一次完全放下了工作,也不再去想任何關於資產或擴張的事。
沈薇的身體裡彷彿有著某種被重新開啟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擴充套件自己的空間。她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色亞麻襯衫和長褲,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鬆鬆地攏在肩後。她看到他的時候沒有立刻走上前來,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他幾秒。然後她往前邁了兩步,手臂環過他的腰側,掌心貼在他後背上,微微用力收緊。她的額頭靠在他的肩窩裡,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像遠處一場正在緩慢接近的雷雨最先到達的那一陣低沉的振動。
你來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這句話在她心裡存放太久,說出來的時候已經褪去了所有多餘的語氣。
他低頭看著她靠在他肩窩裡的額頭和發頂,他也伸手環住了她的腰。她從他懷裡微微仰起頭,沒有後退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然後她踮起腳,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那個吻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更急,更深,像一扇被關了很久的門終於等到了那把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門幾乎是自動彈開的。她沒有等他回應,用力把他推到門邊牆壁上,手掌按在他胸口,掌心貼著他胸前衣料的溫度。她吻他的時候帶著一種被積壓的、快要溢位來的重量,用嘴唇和呼吸傳遞著他不在的時候她獨自承擔過的那些夜晚和清晨。
陸川背部貼在牆面上,沈薇的手掌還按在他胸口,臉頰貼著他的臉頰,呼吸的熱氣在他耳廓旁邊不均勻地散開。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維持著某種穩定的水平面,此刻忽然被一股過快的流速帶到了更高的位置。
你來得太晚了。她說著又吻了他一次,這次更深。
他在她的吻裡摟著她的腰把她轉過來抵在牆面上。她的後背貼著牆壁,在他低頭的動作中被他完整地圈在手臂和牆面之間,像一本被翻開到中間頁的書在某個頁面上停留了很久。她的手沿著他的後腦勺滑到他的後頸,手指在他頸側的皮膚上輕輕按著,像在試探某種正在重新擴散的餘溫。
想我嗎?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問。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身體已經替他回答了。
從玄關到客廳的沙發,她的衣襬在經過沙發邊沿的時候被蹭得微微卷起,她坐在沙發靠墊邊緣仰頭看他,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柔和的條紋。沙發上的動作持續了一段時間,她在他懷裡調整了好幾次姿勢,每一次調整都帶著她自己的節奏和力度。
然後從沙發到餐桌。桌面上放著幾本還沒合上的畫冊和一碟昨天留下的水果,在她靠近桌沿的時候被她用手肘輕輕掃到了旁邊,畫冊的頁碼在移動中被風掀動了幾下,又靜了下來。她手撐在桌沿上,仰著頭,後頸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餐桌上方的吊燈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投下一層暖色光暈。
然後是從餐桌到廚房。灶臺上還放著早上洗過的奶瓶和一隻不鏽鋼水壺,在她被他抱上灶臺邊沿的時候那些東西被她伸手撥開了一點,奶瓶在臺面上滾動了幾釐米然後停住了。她坐在灶臺邊沿,側面的窗戶透進來的光落在她的肩頭和鎖骨上,她能感覺到大理石臺面的涼意從衣料之外滲進來,但那種微涼的觸覺正被另一種更暖的東西慢慢覆蓋。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攥緊又鬆開,在光線的折射和陰影的移動中一點一點地沉入更深的水位。
然後是從廚房到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在午後的光線下鋪展開來,遠處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船正在緩慢移動。他把她的雙手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她的掌心貼著玻璃上透進來的溫熱日光,背後是他胸口傳來的體溫。玻璃被她的呼吸蒙上一層短暫的水霧又在下一秒散去,窗外的海面依然平靜地鋪展著,遠處那艘白色的船已經移動到了更遠的位置。
沈薇。他在她耳邊低聲叫她的名字。
她的聲音被壓得很輕,像是一聲在風裡被吹散了一半的回聲。
我看著你呢。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後用額頭抵著那片被日光曬暖的玻璃,閉著眼,呼吸的幅度逐漸平復。陽光照在她泛紅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淺金色的邊緣,她閉著眼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睜開眼,看著窗外遠處那片被午後陽光曬成銀白色的海面,從每一個滲入毛孔的光粒中緩緩收回自己的呼吸。
後來兩個人終於回到了床上。她靠在他的懷裡,頭枕在他的肩窩裡,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退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口,指腹在他鎖骨的凹陷處輕輕來回划動著,像在描繪一條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窗簾已經被她拉攏了,午後的光線變得柔和而均勻,整間臥室被包裹在一層淺金色的安靜裡。
沈薇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撥出來,喉嚨裡逸出一聲完整的、被滿足感和深深的踏實感包裹著的氣息。她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正面對著他,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眼底還有一層沒有散盡的水光,嘴唇微微紅腫,整張臉泛著一層均勻的、從內向外滲透出來的薄薄的紅潤。
你越來越厲害了。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而每一次確認都讓這個事實變得更加無可更改。這輩子都離不開你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把她落在臉側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她的耳廓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半透明的淺紅色,像一枚被日光烤熱的薄貝殼。
那就不要離開。他說。
她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肩窩裡,沒有再說話。她閉著眼,呼吸均勻而綿長,終於在他懷裡慢慢放鬆下來。整具身體在他懷中像一件被妥善安放好的器物,重新回到了屬於它的位置。
那天下午陽光緩慢地移動著位置,從窗戶的一側移到了另一側,在床單上留下一道移動的光痕。她後來睡著了,在他懷裡一動不動的,像一艘終於靠岸的小船收起了所有的帆,正在用自己最緩慢的節奏呼吸著港口的空氣。他低頭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她的嘴角帶著一點還沒有完全平復的弧度,臉頰上那層紅潤的光澤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層薄薄的蜜蠟被均勻地塗抹在光滑的表面上。
他沒有動,保持著一個姿勢,讓她的睡眠以它應有的節奏完成。
在深圳的第五天傍晚,他陪著沈薇在海邊走了很長一段路。嬰兒車被她放在身後推著,她女兒在裡面睡得很沉,小拳頭舉在耳邊,像一個正在做著一個漫長而寧靜的夢。沈薇走在他旁邊,步態比前幾天更加舒展。她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柔和而飽滿,她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遠處被落日染成橘紅色的海面,海風把她的髮梢吹得向後飄著。陸川站在她旁邊,也在看著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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